第一百五十三章 霜刃
開春後,縣城新開了一家格鬥訓練館,名字叫“雷霆格鬥”。老闆姓魏,三十出頭,據說是省城退役的散打選手,拿過全國錦標賽的名次。他在縣城最熱鬧的街區租了整整一層樓,落地玻璃窗,門口立著一塊LED大屏迴圈播放肌肉賁張的訓練畫面,廣告語很刺眼:“傳統武館的那套東西,早就過時了。來雷霆,打真正的拳。”
劉鐵路過時看了一眼那塊螢幕,沒有停下來,但那天晚上他吃飯時多喝了一杯酒。“周牧野要是還在,看到這種話,估計會笑一聲,然後該幹嘛幹嘛。”錢教練坐在他旁邊,“周哥那叫心裡有底。”劉鐵沒有接話,把錢教練面前那盤花生推過去了一點。
第二天,雷霆格鬥的魏老闆出現在武館門口。他穿著黑色緊身衣,肌肉線條在陽光下很分明,站在門口沒進來,只是看著那塊“牧野武道館”的牌子,“周教練在嗎?”小周念正從訓練場走出來,腰上還繫著教練帶,“我爸不在了。你找他什麼事?”魏老闆打量了他一眼,“你是他兒子?”“嗯。”“你爸以前跟我教練打過一場,我教練輸了。我想看看他教出來的人怎麼樣。”小周念看著他,“你要打?”魏老闆笑了一下,“切磋,不是打架。你定時間。”
小周念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距離晨練班下課還有二十分鐘。“明天早上六點,武館門口。”魏老闆挑了挑眉,“行。六點。”
訊息傳到念遠那裡時他正在工廠核對一批新到的零件。劉鐵打電話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念遠,雷霆那邊來人了,約了你哥明天早上打一場。”念遠放下零件,拇指在金屬外殼上停了一下,“哥答應了?”“答應了。”念遠站在車間的日光燈下,“念遠知道了。”
那天晚上念遠從工廠提前回來,沒有進武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訓練場裡燈還亮著,透過門縫能看見小周念正在獨自打沙袋,動作很慢,每一個發力都到最深處再鬆開。念遠沒有進去,他在門口站到燈熄滅,然後轉身回家。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武館門口的街上還很安靜。魏老闆準時到了,換了一身訓練服,身後跟著兩個拿手機錄影的年輕人。小周念從武館裡走出來,手裡沒有拿任何護具,在門口站定。晨風很涼,他穿了一件黑色長袖,袖口捲到小臂上。
“周教練,你爸當年一腳橫踢把我教練踢出了擂臺。你要是能踢出半腳,也算沒丟他臉。”小周念沒有接話,站到門口的空地上。街道對面圍了早起鍛鍊的人,武館門口站了劉鐵、錢教練和念遠。念遠站在人群最前面,沒有看手機,也沒有說話。
魏老闆擺出起手勢,動作標準利落。小周念站在那裡,沒有擺任何架勢,像一棵沒被風吹動的樹。魏老闆率先動了,一個跨步上前,直拳朝面門而來。小周念側身讓過,沒有還手。魏老闆收拳轉身,又是一記擺拳。小周念後退半步,讓它擦著衣角過去。連續三次進攻,全被避開,沒有一次正面碰撞。
圍觀的人開始小聲議論,“周教練怎麼不出手?”“是不是打不過?”魏老闆也停了下來,“周教練,你光躲不還手,是瞧不起我?”小周念終於開口了,“不是瞧不起你。是等你露出破綻。”魏老闆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再次衝上來,這次是組合拳,速度更快。
小周念在第三拳時動了——他側身閃過,一腳踢在魏老闆支撐腿的膝蓋外側,不重,但正好讓對方重心偏了一下。魏老闆踉蹌一步穩住身形,還來不及調整,小周念已經貼近,一記肘擊落在他胸口。力道控制得剛剛好——讓魏老闆後退了五六步,但沒有摔倒。魏老闆站在那裡,捂著胸口看著小周念,眼神里的輕慢消失了,“你爸教的?”小周念收起架勢,“我爸沒教過我怎麼跟人比。他只教過我,人站著,就別輕易倒。你剛才支撐腿偏了十度,重心高了,組合拳第三拳的速度會比前兩拳慢一拍。業餘看不出來,但擋不住有經驗的人。”他把護具帶重新系好,“你打得很好。但下次,多練練根基。”
魏老闆站在武館門口,沒有再說一句話。他身後的兩個人收起了手機,他沉默了幾秒,“周教練,有空去我那裡坐坐。”他轉身走了,晨光在他背上鋪了一層淺金色。
圍觀的人群散了。念遠走到小周念身邊,“哥。”小周念正在解護具帶,動作沒有停頓。“嗯。”念遠頓了頓,“你剛才最後那個肘擊,爸以前也用過。”小周唸的手停了一下,“嗯。他教過我。”
那天上午武館的課照常進行。但訊息像長了翅膀,經過口口相傳已經飛遍了縣城的每個角落。有人打電話來問武館現在收不收成人學員,有人直接上門諮詢。劉鐵接了一個又一個電話,嗓子都說啞了,但他笑著,笑得眼眶微微發紅。
念遠那天下午在工廠車間裡檢查新到的零件時,念恩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裡小周念正在給一個孩子繫腰帶,晨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她沒有配任何文字,但念遠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存進了一個單獨設定的資料夾裡。資料夾的名字是兩個字——“家人”。
魏老闆第二天沒有來,但第三天他給武館打了一個電話,接電話的是錢教練。魏老闆說他的武館想跟周教練聯合搞一次公益培訓,不收錢,不宣傳武館品牌。錢教練把這話轉告小周念時,小周念正在收拾訓練墊,“告訴他,可以。時間定好再聯絡。”錢教練把話筒拿遠了些,“周教練說可以。”
那天晚上念遠難得早回,在院子裡鬆土,看見小周念從武館回來。“哥,你打算跟雷霆合作?”小周念站在門口換鞋,“不是合作,是一起做件事。”念遠把手裡的土拍了拍,“那念遠也去幫忙。”小周念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他進門之前回頭看了念遠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暮色裡短暫地碰了一下,像兩根樹枝在風裡輕輕擦過。
公益培訓定在週末上午,地點在武館門口的街道上。魏老闆帶了兩名教練來,小周念這邊出了劉鐵和錢教練。街道兩邊站了很多人,但場面不亂。魏老闆的教練示範如何出拳,小周唸的教練示範如何閃避。沒有廣告,沒有口號,只有動作和呼吸聲。
培訓結束後魏老闆走到小周念面前,“周教練,下次還合作?”小周念看著他,“看情況。”魏老闆笑了一下,沒有再問。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武館門口那塊牌子,街燈剛亮起來,燙金的字在暮色裡微微發亮,像一枚剛剛打上印記的印章,在風裡保持著沉默的形狀,等著時間來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