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硬茬
雷霆格鬥的魏老闆走了之後，留下了一句“下次還合作”。但那位副總並沒有走遠，他停在街對面沒有跨過馬路，隔著一整條街道看著武館門口那塊“牧野武道館”的牌子，像是在等什麼。晨練班的人陸續進了武館，老樹新芽被微風吹得輕輕晃動，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灰色轎車，沒再回頭。
過了兩天，劉鐵在武館門口撿到一張傳單。傳單是雷霆格鬥印的，內容是下週末搞一場“業餘格鬥開放賽”，任何人都可以報名參加，贏了有獎金，輸了有保險，用的是“雷霆”二字和交叉拳套的標誌。傳單底部的報名電話跟武館的號碼只差一位數字，不注意看幾乎發現不了。
劉鐵把傳單拿給小周念，“念念，雷霆那邊搞了個比賽。”小周念正在教一個孩子握拳的姿勢，沒有立刻接。“他們是在家門口擺擂臺。”小周念讓孩子自己練幾遍，直起身，“他們擺他們的擂臺，我們上我們的課。”劉鐵把傳單放進口袋，“那萬一有人拿這個比賽說事呢？”小周念走到沙袋前面，一腳側踢帶出乾脆的破空聲，“讓他們說。你說得越多，他們越知道你在意。”
魏老闆本人沒有來聯絡小周念，但那位副總卻打了一通電話到武館的前臺。接電話的是錢教練，副總的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周教練在嗎？我是雷霆這邊的負責人，想跟他聊聊週末比賽的事。”錢教練捂住話筒看了小周念一眼，小周念搖了搖頭。錢教練轉回話筒，“周教練不在。你過兩個小時再打。”
那邊沒有過兩小時再打，那邊當天下午直接來人了。那位副總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身後跟著一個穿黑色訓練服的年輕人。他們站在武館門口，副總沒有邁過門檻，“周教練，我們來是正式邀請你的學員參加週末的開放賽，免報名費。”小周念正蹲在地上幫一個孩子繫鞋帶，系完才站起來，“免報名費？”
副總笑了笑，“對，免報名費。我們想跟你這邊聯辦，你看怎麼樣？”小周念看了他幾秒，“聯辦？”副總把一份檔案遞過來，“我們出場地和獎金，你這邊出裁判和秩序。賺了名聲平分。”他沒有接那份檔案，“我這邊人少，出不了裁判。”
副總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把檔案收了回去，“那你派學員參加也行。比賽不分門派，誰都能上。周教練要是覺得學員不夠，自己上也可以，我們單獨開一個組。”小周念看著他，“你開了什麼組？”“三十歲以上組。”小周念沒有再接話。副總等了幾秒，“那我先走了，你考慮考慮。”他說完轉身，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了，你爸以前參加過這種比賽嗎？”問得很隨意。小周念看著他，“我爸不參加這種比賽。他打擂臺的時候，沒有獎金。”
那天晚上念遠從工廠回來，劉鐵在院子裡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念遠聽完沒有說話。他蹲在枇杷樹根邊撥了撥土，然後站起來，“週末念遠陪你去。”
魏老闆在比賽前一天晚上給小周念發了一條訊息，內容很短：“周教練，這次的事我沒參與。但你說的那位副總，姓劉，是雷霆的合夥人。他弟弟以前在拳臺上輸給過你爸。”小周念看完訊息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暗下去之前，那條訊息的藍光在黑暗裡亮了一會兒。
週末上午縣城體育場的擂臺搭好了。臺子不大，紅藍兩色的墊子，四角立柱纏著白色繃帶。念遠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陸續進場的觀眾，他沒有往擂臺方向走，隔著幾排椅子，看見小周念站在擂臺另一側的角落裡。錢教練站在他旁邊，劉鐵站在靠走廊的位置，三個人沒有聚在一起，像幾棵分開站的樹。
比賽是淘汰制，三分鐘一局，兩局定勝負。牧野武館來了五個學員，都是平時練得比較穩的。前兩輪他們打得很順，對手的技術明顯弱了一截，幾記簡單的橫踢就解決了。第三輪的時候穿黑色訓練服的年輕人上來了，對上了武館一個練了三年的學員。
年輕人在第一局進行到一半時開始壓著打。他的出拳速度比前面那些對手快了一截，腳步很碎，像在試探什麼。武館的學員被逼退了幾步，試圖用側踢拉開距離，但對方的拳頭總能提前半拍封住他的路線。第一局結束時他臉上已經見了汗，喘得比平時訓練時厲害。錢教練在局間喊了一聲，“別急著進攻，穩住步伐。”學員點了點頭。
第二局對方攻勢更猛了，出拳不重但節奏密集，拳接腿接膝，像機器在走預設好的程式。武館的學員被逼到擂臺邊緣，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在轉身時捱了一拳，左邊顴骨下方很快泛紅。但他沒有倒下，站穩後頂了回去。這一下出乎對手的預料，那一拳不重但剛好打在節奏的縫隙裡，年輕人退了一步。裁判吹哨，局間休息。劉鐵在臺下攥了攥拳頭，鬆開。
最後一輪，雙方體力都開始下降，出拳頻率慢了下來。武館的學員嘴角已經破了，但站得很穩，沒有後退。對方年輕教練臉上的輕慢消失了，他開始認真對待每一個動作。最後十秒，雙方同時出腿。腿在空中撞在一起，沒有勝負，裁判判定平局。
比賽結束後，那位姓劉的副總走到小周念面前，“周教練，你這邊那個學員不錯。要不要來雷霆當教練？”小周念看著他，“他是學員，不是員工。”劉副總笑了笑，沒有再說。
念遠站在人群散去的體育場門口，看著那個劉副總上了一輛灰色轎車。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直到那輛車消失在街道拐角才轉身。他想起爸爸以前說過的一句話——“當兵的人，不能把後背露給不喜歡的人。”
那天下午武館照常上課。小周念在訓練場中間站了很久，看著那個嘴角破了皮的學員練完一整套動作才叫停，“你打得很好。下次腿再抬高一寸，能贏。”
念遠的工廠在體育場事件後接到了一筆匿名的裝置訂單。訂單金額不大，但收貨地址填的是雷霆格鬥的場館。念遠看了看地址沒有多問，安排發貨的時候多送了一套備用零件。
入夜後，枇杷樹的葉子被月光照得發亮。那兩棵從根邊冒出來的嫩苗已經長到了膝蓋以上，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影子落在地面上，像在月光下自己畫自己的輪廓。風穿過樹枝，沙沙地響，像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