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霜降
霜降那天,院子裡起了薄霧。老枇杷樹的枝葉在霧氣裡輪廓變得柔和,葉片表面的霜晶在天亮後不久就化成了細密的水珠,順著葉脈流向葉尖,在邊緣停留片刻後滴落在地面上。小樹苗經過一夜霜凍後,葉片邊緣出現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亮。舒舒蹲在小樹苗旁邊,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葉片表面的水珠,水珠在葉面上滾動了一下,然後沿著葉脈滑落到葉柄處,沿著莖杆滑落下去。旁邊那株由去年落下的果核自行萌發的小苗已經長到了大約一拃高,葉片比入秋時多了一對,邊緣的鋸齒清晰完整。
方悅從廚房出來時,看見舒舒蹲在院子裡沒有動。她沒有出聲叫她,轉身回屋把晾在窗臺上的一塊舊棉布收了下來。霜降過後,早晚溫差明顯大了。她疊好棉布放進櫃子,走到院子裡站在石凳旁邊,看了一眼院牆外的天空。霧正在散,天色比剛才亮了一些,能看到遠處的屋頂輪廓線。
念遠那天早上沒有直接去工廠,先來了一趟武館。他站在院子門口,看了一眼老枇杷樹和旁邊那兩株小苗,然後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他坐了一會兒,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水池,然後站在廚房門口問了一句:“今年枇杷樹什麼時候修剪?”林清雪正在切菜,頭也沒回:“霜降過了就可以剪了。你爸以前都是霜降後第三週剪的。”念遠應了一聲:“那下週找個時間剪一下。”
那天上午,方悅去了社群中心,只來了一個老兵諮詢。她詳細問了最近的身體狀況和用藥情況,在登記簿上寫完記錄後,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街道上,落葉被風吹到路肩邊緣,堆成幾堆薄片,像是被風分揀過的段落,正在等待下一場風重新排列它們的順序。
中午回到武館,方悅在門口停了一下。巷口那棵老樟樹的樹冠依然完整,落葉被風吹向樹根的方向,在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她收回視線推門進院子,念遠已經走了,林清雪在廚房裡收拾灶臺。舒舒蹲在院子裡,用一根細樹枝把三根標記旁邊的落葉撥開,讓樹苗根部的土面重新露出來。她沒有拔掉標記,只是清理了一下週圍的落葉。
傍晚風不大,老枇杷樹的枝條在暮色裡保持著平穩的幅度。霜降後的第一夜,露水比之前更重了,在葉片邊緣凝成一圈細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方悅睡前拉窗簾時,窗臺上那塊圓石頭表面落了一層薄灰,她伸手用指尖擦了一下,石頭表面重新露出原有的光澤。她看了片刻,然後拉上窗簾,轉身回到床邊。
夜裡風穿過院牆時,枇杷樹的葉片邊緣相互碰擦,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響。聲音不大,持續了一會兒,然後停了。林清雪在睡前從廚房出來,把一盆剛修剪過枯枝的綠蘿放回窗臺原來的位置。花盆的底座在窗臺表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彎腰調整了一下花盆的角度,然後直起身,關掉走廊燈,回了自己房間。院牆外面的街道上,一扇沒有關緊的院門被風吹動,發出一下短促的碰撞聲,然後被重新壓回門框,像是連風也無法把它撬開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