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南枝
老枇杷樹的花苞是在一個不起眼的清晨開始鬆動的。頭天傍晚林清雪去看的時候,那些花苞還緊抿著,像是一封還沒有決定拆開讀的信。隔了一夜,南側那根枝條上已經有好幾簇鬆了口,花瓣邊緣帶著極淡的白,在晨光裡透亮。她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碰,沿著牆根走回院子裡。經過南側牆根時,新移栽的小苗頂端又冒出了一對新葉,顏色比下面的葉子淺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獨立於老樹的節奏感知這個春天,並把它翻譯成自己的語言。
趙素萍來的那天上午,老枇杷樹的花已經開了小半。滿樹的白花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花香沿著牆根漫開,在巷口就能聞到。趙素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像往常那樣沿著牆根繞到院外去看那根藤蔓,只是站在門檻前面,把花香吸進肺裡,沿著巷子走了。她走到巷口時,碰見從工廠回來的念遠。兩人在巷口停了一下,趙素萍說:“院子裡的枇杷樹開花了。”念遠點了點頭,沒有停步,繼續往武館方向走。他走進院子時果然放慢了腳步,像是被花香拉住了衣角,但他沒有停下來看,只是放慢了幾步,然後走進了屋裡。
四月的最後一週,老枇杷樹的花全面開了。整棵樹的枝條上掛滿了白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這一季的綻放。新移栽的小苗也在持續的日照中完成了一輪完整的生長,莖稈筆直,頂端正在形成新的葉芽。那根越過牆頭的藤蔓的主莖上又長出了幾個新節位,新葉正在沿著牆根的走向向外擴充套件。
五月初的一個傍晚,方悅沿著牆根走了一圈。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她在老枇杷樹旁邊站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她在窗臺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隻空陶盆,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她的手在書頁邊緣停頓了一下,目光像是被窗臺和陶盆之間的空隙輕輕牽住了。她沒有起身,只是把書在膝頭合攏,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小周念是在一個晴好的午後回來的。他在部隊待了很久,回來的時候沒有提前打招呼。他穿著一件舊外套,揹著軍用揹包,走進院子時正趕上老枇杷樹的花期尾聲,還有一些白花掛在枝條末端,被午後的陽光照得透亮。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南側牆根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小苗身上,認出那是一株枇杷樹苗。他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莖稈,然後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林清雪正在廚房裡切菜,聽見門口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問了一句:“回來了?”小周念把揹包放在門邊,“嗯。路過縣城,拐進來看看。”林清雪沒有多問,也沒有停下手裡的刀,“飯還要一會兒。”小周念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母親的背影,轉身沿著牆根走到院子裡,在老枇杷樹下面蹲了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樹幹表面那層乾燥的樹皮,然後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
方悅接到電話時正在醫院值班室,小周唸的聲音隔著聽筒傳過來:“我回來了。在家。”方悅握著聽筒,沒有多問,只回了一個“好”。她掛了電話,在值班室裡坐了一會兒,沒有急著收拾東西。她把桌面上的病歷歸檔,在桌邊坐了片刻,指尖沿著聽筒與座機之間的連線線輕輕滑過,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鎖好門,沿著走廊向出口方向走去。
方悅到武館時天已經擦黑了。她走進院子時,小周念正坐在老枇杷樹下的石凳上,暮色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他的輪廓正被逐漸加深的暗色抹平,像一張被反覆沖洗過的舊底片。方悅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兩個人誰都沒有先開口。隔了一陣,方悅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瘦了。”小周念沒有轉頭,“你也瘦了。”方悅收回目光,沒有接話。風吹過枇杷樹冠,帶起一陣細碎的葉片摩擦聲,在暗下來的院子裡持續了片刻,然後平息了。
傍晚的餐桌比平時多了一個人。舒舒坐在小周念旁邊,安靜地扒著飯。林清雪多燒了一個菜,正冒著熱氣。方悅坐在小周唸對面,筷子的落點沒有變化,像是這個位置本來就屬於她。念遠也在,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偶爾抬眼看一眼對面的人,沒有多說話。飯桌上斷斷續續有人交談,又斷斷續續安靜下來。窗外暮色沿著牆根緩緩合攏,把整個院子都收進了一層均勻的暗色中。舊鐵盒還在工具間的木箱裡,靜置了一整個冬季的陶盆邊緣,也重新滲入了一層細密的水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