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留白
小周念在家住到第四天的時候，才開始動手收拾院子。他回來的那天晚上，舒舒注意到他的行李袋一直沒開啟，就擱在牆角。到了第二天早上，那袋行李還在原地。直到第三天的午後，他才蹲在院子裡整理那截被修掉的枇杷枝，把幾根散落在地的枯枝撿起來，攏成一捆，放在牆根下。那天傍晚，林清雪從廚房視窗看見他彎腰收攏那些枯枝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太陽正在落山，光線把他的輪廓鑲了一層淡金色的邊沿，邊緣被風輕輕晃動著。
第四天早上，小周念走到那株新移栽的小苗旁邊蹲了下來。他用手背碰了一下莖稈的表面，又用手掌量了一下從土面到頂部的高度。他量完之後沒有做任何評價，站起來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林清雪正在廚房裡收拾碗筷，他站在門口說了一句：“那棵小苗長勢不錯。”林清雪沒有回頭，“嗯，開春之後一直長得挺穩。”
那根越牆藤蔓的枝葉正在沿著牆根向外擴充套件。小周念每次去院外檢查那根藤蔓的狀態時，都會蹲下來用手背碰一下莖稈上新展開的葉片邊緣。他沿著牆根走回院子裡時，會在老枇杷樹下站一會兒。南側那根枝條上又冒出了幾簇新的花苞，比前一茬略小一些，但顏色偏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這一季的最後一段花期。他站在樹下看了很久，沒有伸手去碰那些花苞。
方悅在第五天晚上來武館時，帶了一袋新買的枇杷。她把枇杷放在廚房檯面上，說是在路上看到有賣，順手帶了一袋。她沒有說那是給小周念買的，也沒有說是給大家買的，只是放在那裡，然後去洗手。小周唸經過廚房時看見了那袋枇杷，沒有說什麼，但在晚飯後剝了一顆放在舒舒碗裡，又剝了一顆放在方悅那邊，然後自己剝了一顆放進嘴裡。
第六天早上，念遠在武館門口碰到了小周念。兩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念遠問：“什麼時候走？”小周念說：“後天。”念遠沒有多問，沿著牆根走進院子。
臨走前一天傍晚，小周念坐在石凳上，暮色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方悅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枇杷樹的枝條在暮色中保持著舒展的姿態，花瓣已經落了大半，落在樹根周圍的土面上形成一層薄薄的白色覆蓋層。小周念忽然開口說：“這棵樹比我走的時候高了一些。”方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樹一直在長，只是你隔了很久才看到。”兩人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再說話。
第二天早上，小周念走的時候天還沒完全亮透。他沒有叫醒任何人，行李袋還是來時的那個，擱在牆角四天後被重新提起來，搭在肩上，沿著牆根走到院門口，在門檻處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老枇杷樹和南側牆根下那株小苗。他沒有多停留，繼續往前走，沿著巷子出了巷口。林清雪站在廚房視窗，隔著紗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沒有出去送，也沒有叫他。她轉過身，把鍋裡溫著的粥盛出來，放在桌上，多放了一副碗筷，然後坐下來，慢慢喝完。
方悅是在上班途中接到小周唸的訊息的，只有幾個字：“走了。下次回來待久點。”她看完訊息後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裡，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她的腳步沒有因為那條訊息而放慢，但她在下一個路口轉彎時，側過頭看了一眼遠處院牆上方露出的樹冠輪廓。
趙素萍在幾天後路過巷口時，站在門口朝院子裡說了一句：“家裡那個當兵的，走了？”林清雪正在院子裡收晾衣繩，“嗯，前幾天走的。下次回來再住久一點。”趙素萍沒有再問，沿著巷子走了。她走出巷口時步子沒有放慢，像是已經知道這個訊息會以它自己的方式抵達所有人。
暮春的午後，老枇杷樹的枝條上掛滿了一簇簇剛剛坐住的青果。整個院子裡的生長都在依循各自的節律向前推進。南側牆根下那株小苗的莖稈正在緩慢地增粗，葉片數量也在持續增加。窗臺上那隻空陶盆依然待在原來的位置，幹泥印痕的邊緣被風磨得光滑發亮，像是窗臺自己長出的輪廓。舊鐵盒還在工具間的木箱裡，鐵盒蓋上落了一層細灰，像是已經在這個位置待了很多年，不急於被想起，也不急於被遺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