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滿樹
那一年的枇杷花開得比往年都盛。三月中旬的時候,老樹的花苞已經全部展開了,滿樹的白花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澤,花香沿著牆根鋪開,在巷口就能聞到。趙素萍來時,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來。兩人各自坐了片刻,趙素萍說了一句:“今年花開得滿。”林清雪正在院子裡晾衣服,“嗯,樹攢了一冬天的力氣。”趙素萍沿著牆根走了。她走出巷口時沒有回頭,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記住這個春天的花香。
舒舒放學後沿著牆根跑了一圈,在院子裡停下了腳步。她蹲在老枇杷樹下面,仰頭看了一會兒滿樹的白花,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她跑過窗臺時沒有停步,但放慢了一步,空陶盆還在原來的位置。念恩在三月中旬從省城回來了一趟,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窗臺前停了一下,沿著牆根走到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旁邊蹲了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莖稈表面,站起來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念恩沿著牆根走到老枇杷樹下面停了一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滿樹的白花,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
老枇杷樹的花期持續了將近兩週。花量比往年更大,但花期結束得也乾脆,像是整棵樹在一夜之間完成了全部的綻放。花瓣開始陸續凋落,落在樹根周圍的土面上,形成一層薄薄的白色覆蓋層。林清雪在三月末的一個清晨沿著牆根走了一圈,花簇下方已經出現了細小的青色果粒,果粒極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沿枝條排列成均勻的序列。她沿著牆根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晨光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層細碎的光影。她沿著臺階回屋去了,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感知那些剛剛坐住的青果正在以自己的節奏完成從花期末尾向果期的過渡。
趙素萍在四月初的一個上午路過巷口,沿著牆根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了下來。她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到南側牆根下蹲了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那株幼苗莖稈上新展開的葉片邊緣,沿著牆根走回院子裡,在林清雪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說了一句:“今年果量應該不錯,花多,坐果也勻。”林清雪正在給老枇杷樹澆水,“嗯,花多果也多,樹肯出力。”趙素萍沿著牆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念遠在四月初的一個傍晚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面停了一下,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緩慢膨大的青果,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他經過窗臺時沒有停步,但放慢了一步,窗臺上那隻空陶盆和舊鐵盒依然安靜地待在原來的位置。傍晚時分,林清雪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把老枇杷樹的輪廓收進一層均勻的暗色中。那些剛剛坐住的青果在暮色中幾乎看不出顏色了,但果梗下墜的弧度正在緩慢地加深。她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
四月中旬的一個午後,院子裡下了一場雨,雨不大,持續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雨水沿著老枇杷樹的枝條滑落,滴落在樹根周圍的土面上,滲入土層,土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溼痕。那些青果經過雨水沖刷後,果皮表面的光澤比之前更亮了,像是整棵樹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果期的全面展開。方悅在雨停後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窗臺前停了一下,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空陶盆邊緣的溼潤痕跡,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
舒舒在四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蹲在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旁邊,用手背碰了一下莖稈上剛剛展開的新葉,站起來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她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感知這個春天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向前推進,然後繼續往前走。
窗臺上,空陶盆的底部與窗臺之間的幹泥印痕邊緣正在緩慢地吸收夜間的潮氣,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等待下一次被填滿的時刻。舊鐵盒裡那些乾透的枇杷核在持續的日照中保持著穩定的姿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等待入土的時刻。夜色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把老枇杷樹的輪廓收進一層均勻的暗色中,那些正在膨大的青果在夜色中保持著靜止的姿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從果期向成熟期的過渡。夜色中,月光越過牆頭,在窗臺上那隻空陶盆的邊緣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感知這個春天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向前推進,然後繼續移動,沿著牆根的方向延伸,像是一枚正在等待被重新校準的標記。夜色中,滿樹的花已經落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顆正在成長的青果,像是一棵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從花到果的樹的全部過程。夜色收攏了所有輪廓,把正在成熟的果子和正在等待的種子都納入了同一幅逐漸完整的畫面裡。陶盆和鐵盒之間依然保持著大約一掌的間距,像是兩段尚未銜接的留白,等待著下一次被填滿的時刻。方悅在窗內合上窗頁,把月光留在窗臺上。那隻空陶盆的邊緣,正在夜色中緩慢地泛白,像一枚等待被重新溼潤的舊印章。她放下書,站起來關了燈,夜色從牆頭滑落,漫過窗臺,把整個院子收進了一頁正在等待被翻開的寂靜中。在均勻的月光下,那隻空陶盆和舊鐵盒,依然保持著它們恆定的間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