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北上
小周念是在十一月第一週的某個深夜回來的。沒有提前打電話,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時,林清雪已經睡下了。她聽到敲門聲披著外套出來開門,小周念站在門檻外側,肩膀上揹著那隻洗得發白的軍用揹包,臉上帶著深秋寒氣,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他的身形沒有變,但整個人的輪廓在夜裡的門燈下顯得比上次回來時更削瘦了一些。
“媽。”他只說了一個字。
林清雪側身讓他進門,什麼都沒問。她轉身去廚房給他熱了一碗湯,放在桌上。小周念把揹包放在門檻內側,在桌邊坐下來,端起湯喝了幾口。林清雪坐在他對面,手裡握著一杯熱水,也沒有追問。湯碗見底時,他把碗放下,說了一句:“我可能要被調去北邊。命令還沒正式下來,但基本定了。”
林清雪握著水杯的手沒有動,“多遠?”
“很遠。邊境線上。通訊不方便,以後可能很長時間打不了電話。”
她放下水杯,站起來把碗收走,在水池邊洗了碗,擦乾手,轉身看著他的背影。他沒有回頭,坐在桌邊,像一尊沉默的側影。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什麼時候走?”
“月底。”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第二天早上,方悅來了。她走進院子時,小周念正蹲在老枇杷樹下面,用手背碰了一下樹幹表面。方悅在石凳上坐下來,沒有叫他,等他自己站起來轉過身,才開口問了一句:“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
“這次待多久?”
“十來天。”
她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他肩上那隻揹包,沒有追問。舒舒放學後跑進院子時看見了小周念,沿著牆根跑到他面前停下來,仰頭看了他一會兒,像是想要確認他這次回來和上次有什麼不同,然後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小周念在石凳上坐下來,一直坐到暮色漫進院子。
接下來的幾天,小周念沒有閒著。他把院子後牆根下那扇有些鬆動的舊木門重新釘穩了,把牆根外那根越過牆頭的藤蔓旁邊堆著的枯枝重新攏了一遍,把工具間裡那把用了很多年的修枝剪磨了磨刀刃。他做這些時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到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為離開做一次完整的交代。
離開前的最後一個傍晚,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方悅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兩個人坐了一會兒,小周念先開口,“那邊的營地沒有固定電話,每個月有幾天可以用衛星電話聯絡。我會在能打的時候打。”
方悅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最後只問了一句:“冷嗎?那邊。”
“冷。但習慣了。”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暮色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老枇杷樹的枝條在暮色中呈現出一幅清晰的結構圖。她看著他側臉上被燈光照出的輪廓,安靜地記住這個角度。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小周念揹著那隻舊揹包,走到院子門口。林清雪站在門檻內側,方悅站在她旁邊。他沒有回頭,沿著巷子走出了巷口。腳步聲沿著巷子延伸,越來越輕,直到被清晨的安靜完全吞沒。方悅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完全聽不見才轉身回屋。林清雪在門口多站了片刻,看著空蕩蕩的巷口。
那個舊揹包帶走了院子裡最年輕的一個身影。空出來的地方,暫時還沒有被任何東西填滿。老枇杷樹在晨光中保持著舒展的姿態,舊鐵盒還在窗臺上放著,空陶盆也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底部的幹泥印痕邊緣清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等待下一次被填滿的時刻。
方悅在傍晚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她沒有去碰那隻空陶盆,也沒有去碰舊鐵盒,只是從它們旁邊經過,像一棵已經站了很久的樹在風裡輕輕擦過自己的影子。夜色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把老枇杷樹的輪廓收進一層均勻的暗色中。夜色中,所有還在院子裡的東西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等待那個遠去的腳步聲再次在巷口響起。
林清雪在睡前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老枇杷樹的枝條在夜色中保持著舒展的姿態。她沿著牆根走了一圈,經過窗臺時停了一下,然後在石凳上坐了下來,很久才回屋。她關上院門時,門閂落回槽口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傳了一段距離,然後被夜色完全吸收。
方悅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安靜的院子。她站了很久,久到林清雪已經回了房間,燈也熄了。然後她轉身離開窗前,走進臥室,合上門,沒有開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