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身孕
小周念走後的第二週,方悅開始覺得不對勁。每天早晨起來會幹嘔一陣,聞到油煙味就反胃,整個人疲倦得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她以為是換季感冒,在藥房買了點感冒藥吃了兩天,不見好轉。第三天晚上她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無意間看到一條關於孕期症狀的推送,手指停在螢幕上,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是週六。方悅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去了醫院。她沒有掛自己醫院的號,怕碰見熟人,坐了三站公交去了另一家社群醫院。抽血、化驗、等結果,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小時。當醫生把那張化驗單遞給她時,她沒有立刻接過來。醫生戴著口罩,語氣平淡,“陽性,懷孕了,大概六週左右。”
方悅站在診室裡,手裡攥著那張薄薄的化驗單,上面那個數值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裡還看不出任何變化,但已經有東西在裡面安了家。她把化驗單摺好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走出診室,沿著醫院走廊慢慢往外走。十一月的風從大門外灌進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她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慢地吐出來。
那天下午她回了武館,走進院子時林清雪正在晾衣服。方悅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手裡一直攥著口袋裡的化驗單。林清雪晾完衣服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來,看了她一眼。方悅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化驗單,遞過去。
林清雪接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在“陽性”那兩個字上停了幾秒。她沒有笑,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化驗單摺好,遞還給她。然後她站起來走進廚房,端了一碗溫熱的湯出來放在方悅面前。“先喝湯。”她說。方悅端起碗,湯是清燉的,沒什麼味道。她喝了幾口,放下碗,看著林清雪。
“要告訴他嗎?”林清雪問。
方悅沉默了一會兒。“他在那麼遠的地方,說了也沒用。通訊又不方便,他知道了只會擔心。”
林清雪沒有再追問。她端起那隻空碗,走回廚房去了。方悅坐在石凳上,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老枇杷樹的枝條在暮色中呈現出一幅清晰的結構圖,光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入冬前的最後一段調整。
舒舒放學回來後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在方悅旁邊停下來,看了她一眼,沒有問什麼,又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她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方悅,然後轉身進了屋。
接下來的幾天,方悅照常上班,照常值夜班,照常來武館吃飯。她沒有再提化驗單的事,也沒有去醫院建檔。她像是把那張紙放進了一個單獨的抽屜裡,暫時不開啟。但她的身體已經在發生變化了。早晨乾嘔的次數比之前更多,下午開始容易犯困,值班時站久了腰會酸。科室主任在一次例行查房後叫住她,“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調一下排班?”方悅搖了搖頭,“不用。最近沒睡好。”
念遠是在一週後知道的。那天他來武館吃飯,在桌上端碗時無意間說了句:“方悅最近好像瘦了。”林清雪沒有接話。飯後念遠坐在院子裡,林清雪端了一杯茶出來放在石凳旁邊,坐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方悅有了。”
念遠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正在廚房洗碗的方悅的背影,把茶杯放回石凳上,過了一會兒說:“念念知道嗎?”
“還不知道。”
念遠沒有再問。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面停了一下,沿著來路退出了院子。走到巷口時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方悅是在第三週給連隊打了電話。那邊的人說小周念剛下連隊,通訊還沒完全開通,要等下週才能安排通話。方悅握著手機站在醫院走廊裡,聽完後只說了一句好,然後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回辦公室繼續寫病歷。
那天晚上她回到武館,林清雪已經睡了,院子裡很安靜。方悅沿著牆根走了一圈,走到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旁邊停了下來。幼苗已經落了大半葉片,枝幹在入冬的降溫中呈現出偏深的褐色,但整體輪廓依然挺直。她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莖稈表面,觸感堅硬,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入冬前的最後一段調整。她站起來沿著牆根走回院子裡,在石凳上坐下來,沒有開燈。她坐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
小周唸的衛星電話是在第五週打來的。接電話的是方悅,訊號不太好,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但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我到連隊了,一切都好。你那邊怎麼樣?”
方悅握著手機站在窗前,手指下意識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都好。家裡都好。”
“你聲音有點悶,感冒了?”
“沒有。就是有點累。”
“那你早點休息。我下次打電話可能要到月底。”
“好。”
電話掛了。方悅站在窗前沒有動。窗外夜色正濃,老枇杷樹的輪廓在月光下靜靜站著。她把手掌貼在小腹上,那裡還什麼感覺都沒有,但她知道,有些東西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生長,就像院子裡的那棵樹——在所有人以為一切停頓的時候,根系正在看不見的深處安靜地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