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根脈
七月中旬，天氣徹底熱起來了。院子裡的青磚被曬得發白，牆根下的泥土乾裂開細密的紋路。老枇杷樹的葉片在午後最烈的陽光下微微卷起邊緣，但整體依然保持著深綠色，像是這棵老樹早就習慣了每年夏天的炙烤。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也在持續的高溫中放緩了生長速度，頂端的芽點依然緊閉著，沒有繼續向外展開。
方悅在七月的一個傍晚，等望舒睡著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裡。林清雪也在，坐在石凳上擇一把幹豆角，動作不快，但很穩。兩個人隔著幾步距離，各自忙著手頭的事。方悅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媽，我明天想去醫院上班了。”
林清雪手裡的豆角停了一拍，“去多久？”
“半日。早上送完望舒去託兒所就去，中午回來。”
林清雪沒有立刻接話，把那根豆角上的筋撕乾淨，放進旁邊的小碗裡。隔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望舒還小。你身體也沒完全復原。”
“我知道。但我不能一直待在家裡。”方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醫院那邊缺人，主任打了兩次電話了。半日班先做著。望舒在託兒所待一上午，下午我回來帶。”
林清雪沒有再勸。她把擇好的豆角攏了攏，站起來往廚房走。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側過身看了方悅一眼，“那早上我送她去。你直接去醫院就行。”
方悅點了點頭。林清雪進了屋，廚房的燈亮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望舒被叫醒時有些不情願，閉著眼睛哼了幾聲。方悅給她換好衣服，餵了晨奶，然後把她抱到院子裡。林清雪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手裡提著一隻小布包，裡面裝著奶粉和尿布。方悅把望舒遞給她，望舒趴在林清雪肩膀上，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院子裡的老枇杷樹，然後被抱進了巷子。
方悅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們走遠，然後轉身回屋換了衣服。她從抽屜裡翻出工牌，別在白大褂上，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鏡子裡的人比產前瘦了一些，顴骨輪廓更明顯，但氣色還行。她拿起包出了門。
醫院走廊裡的消毒水味道還是那個味道，沒有變。方悅走進辦公室時，同事抬頭看了她一眼，“回來了？”“嗯。半日班。”她在自己的桌子前坐下來，開啟電腦，翻了翻系統裡積壓的病歷。手指落在鍵盤上時有一瞬間的生疏，但很快就找回了節奏。
那天上午她看了六個病人。都是複查的，不算複雜，但她每一個都看得很仔細，病歷寫得比之前更慢一些。中午下班時主任在走廊裡叫住她，“怎麼樣？還適應嗎？”方悅點頭，“還可以。”“那就先這麼走著。別急著上全天。”方悅說好，換了衣服出了醫院。
回到家時望舒已經吃過奶粉了，正躺在搖籃裡玩自己的腳。方悅在她旁邊蹲下來，望舒鬆開腳趾頭，伸手來抓她的頭髮。方悅偏頭躲了一下，把她從搖籃裡抱起來，在懷裡掂了掂。孩子比早上出門時重了一點，也許是衣服穿多了。
就這樣過了大約一週。每天早上方悅出門，林清雪送望舒去託兒所，中午方悅回來接。日子重新有了固定的節奏。望舒在託兒所待了幾天後開始適應了，早上被抱走時不再哼唧，只是睜著眼睛看巷子兩邊的牆。
七月末的一個傍晚，方悅在院子裡給望舒喂米糊時，念遠來了。他站在院門口沒有往裡走，遠遠看了一眼方悅懷裡的望舒，然後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他坐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石桌上。“工廠這個季度的報表。你留著看看。”方悅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開啟。“你留著就行。我不懂這些。”念遠說：“不用懂。就放著。給望舒的。”
他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面停了一下。這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很快離開，而是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樹冠。方悅注意到他的目光沿著每一根枝條的走向移動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棵樹整體結構的完整。他看完之後收回目光，沿著來路退出了院子，步伐比來時慢了一些。
八月初的一個清晨，方悅被一陣雨聲弄醒了。雨不大，但下得很密，打在枇杷葉上發出連續的沙沙聲。她起來走到窗前，看見院子裡的地面已經被打溼了一層，老枇杷樹的葉片上掛滿了水珠。林清雪已經起了，在廚房裡燒水。方悅走進廚房時她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今天別去託兒所了。雨大。”
方悅說好，轉身回了臥室。望舒還在睡，呼吸均勻，小拳頭攥著被角。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的雨聲。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整個院子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把這場雨一點一點地納入今年的記錄裡。
雨下到中午才停。方悅抱著望舒走到院子裡時，地面已經溼透了，青磚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度，縫隙裡積著細小的水窪。老枇杷樹的葉片被雨水沖洗過之後顯得比平時更綠，邊緣的水珠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也在雨後恢復了舒展的姿態，頂端的葉片上掛著幾顆水珠，正在沿著葉脈緩慢地滑落。方悅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望舒。孩子正看著樹冠的方向，眼睛跟著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移動。方悅收緊了手臂，感覺到望舒的小身體貼在她胸口的溫度。她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面站了片刻。樹冠在她頭頂撐開一片濃密的綠蔭，雨水從葉尖滴落，偶爾有幾滴滴在她的肩膀上，很輕。她沒有躲，抱著望舒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雨水從葉片上滑落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一段還沒說完的話正在用自己的節奏慢慢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