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夏聲
望舒滿百天那天,院子裡沒有擺酒,也沒有請人。早上方悅起來時,林清雪已經在廚房裡煮了一鍋紅棗湯,味道飄得滿屋都是。方悅在桌邊坐下來喝了一碗,紅棗燉得很爛,入口就化了。林清雪站在灶臺前,背對著她說了一句:“今天就不出去了,在家歇著。”方悅嗯了一聲,抱著望舒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望舒比出生時大了好幾圈,臉上的皺褶早就退乾淨了,露出飽滿的額頭和圓潤的下巴。她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一些,看東西時會盯著看很久,像在記住什麼。方悅把她放在搖籃裡,搖籃放在老枇杷樹下。望舒仰頭看著樹冠,光斑在臉上移動,她盯著那些移動的光點看,有時候會伸出小手去抓,但總是抓不到。
念遠在上午來過一趟。他走進院子時手裡提著一隻小紙盒,放在石凳上。盒子裡是一隻小銀鎖,比上次那副手鐲大一點,正面刻著一個“望”字。方悅拿起來看了一眼,“這個太貴重了。”念遠在石凳上坐下來,“銀的,不貴。給孩子的。”他沒有多留,坐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面站了片刻,然後沿著來路退出了院子。
舒舒放學回來後站在搖籃旁邊看了一會兒望舒。望舒正醒著,兩隻手舉在腦袋兩邊,攥著拳頭,像是在夢裡握著什麼東西。舒舒蹲下來把自己的手指放到望舒的拳頭旁邊,望舒的手指張開,抓住了她的指尖。舒舒沒有抽回來,就這麼蹲著讓她抓著。方悅從屋裡出來時看見這一幕,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在搖籃旁邊坐下來。
中午的時候趙素萍來了。她提著一袋新摘的莧菜,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方悅在院子裡看見她,朝她點了點頭。趙素萍走進來把莧菜放在廚房門口,走到搖籃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望舒。望舒正睜著眼睛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轉向樹冠的方向。趙素萍在石凳上坐下來,開口說了一句:“孩子的眼睛像念念。”方悅說:“嗯,像。”趙素萍沒有多留,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下午方悅抱著望舒在院子裡轉圈的時候,念恩回來了。她提著一隻舊畫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衫,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才走進來。她走到方悅面前看了一眼望舒,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望舒偏過頭,盯著念恩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臉埋進方悅的胸口。念恩在石凳上坐下來,把畫箱放在腳邊,看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老枇杷樹。樹冠現在比照片裡那棵粗壯了許多,枝葉濃密,果實已經落盡,但葉片的顏色正在向夏季的深綠過渡。她看了一會兒,從畫箱裡取出一隻舊速寫本翻開。第一頁畫著一棵小樹,樹幹細瘦,枝條稀疏。第二頁是同一棵樹,但粗了一圈,多了幾根枝杈。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每一頁都是同一棵樹在不同年份的樣子,越往後樹幹越粗,樹冠越密。她翻到最後一頁時,方悅湊過去看了一眼。那一頁還空著,只在底部寫了一行小字:“望舒百天。”
念恩把速寫本遞給方悅,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她在南側那株幼苗旁邊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莖稈表面,然後站起來走回石凳旁邊坐下來,沒有再開啟畫箱。
那天晚上方悅把望舒哄睡後,坐在床邊翻開念恩留下的那本速寫本。她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每翻一頁都能看出那棵樹的生長軌跡——從一根細瘦的樹幹,到長出第一根枝杈,到枝杈變成枝條,到枝條鋪展開來,到樹冠逐漸成形。一棵樹用這麼多年的速度長成了現在的樣子,而每一頁都被記下來了。她合上速寫本,放在床頭櫃上,和那隻小鐵盒並排放著。
第二天早晨方悅起床時,林清雪已經在院子裡澆花了。方悅抱著望舒出來時,舒舒正蹲在南側牆根下,用手背碰了一下那株幼苗的頂端。她站起來跑回屋裡拿書包,經過方悅身邊時說了一句:“它又長了一片新葉子。”方悅抱著望舒走過去看了一眼,幼苗的頂端確實多了一片剛展開的新葉,顏色偏淺,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她站了一會兒,抱著望舒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
念遠在七月初的一個傍晚又來過一趟。他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那株幼苗,然後走到老枇杷樹下站了片刻。方悅抱著望舒從屋裡出來時,他已經準備走了。“工廠最近訂單多,我可能過一陣子來不了。”方悅說:“沒事。這邊都好。”念遠點了點頭,沿著來路退出了院子。
那天晚上方悅坐在院子裡給望舒餵奶。望舒吃得很專注,小嘴一鼓一鼓的,偶爾停下來喘口氣,抬頭看她一眼,又繼續。方悅低頭看著她,孩子的眉眼正在慢慢長開,輪廓比出生時清晰了一些。她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望舒的額頭,孩子偏了偏頭,沒有躲開。喂完奶後,方悅把她豎抱起來拍背。望舒打了個嗝,然後安靜下來,趴在她肩膀上看著樹的方向。暮色從院牆上方漫下來,老枇杷樹的葉片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偏深的綠色。南側那株幼苗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生長著。方悅抱著望舒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等她在肩頭睡熟了才轉身回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