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小滿
五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方悅把望舒的小床搬到了院子裡。床是念遠從工廠找出來的舊竹編搖籃，重新加固了四角，擦洗乾淨後墊了一層薄棉被。搖籃放在老枇杷樹的南側，避開了正午最烈的日頭，又能曬到上午的太陽。望舒躺在裡面，仰面看著頭頂的葉片在風裡翻動，光線從葉縫中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不哭不鬧，就這麼安靜地看著，小手偶爾在空氣裡抓一下，什麼也沒抓到，又放回身側。
方悅坐在石凳上剝花生。花生殼裂開的聲音很輕，混在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裡，不太分辨得出來。她剝了小半碗，偶爾低頭看一眼搖籃裡的望舒，確認她還在看著樹，沒有因為陽光的角度變化而挪動位置。望舒看了一會兒樹，偏過頭來看她。那雙眼睛已經比剛出生時清亮了很多，瞳孔的顏色從深褐轉向淺褐，像兩顆正在變色的舊珠子。方悅把手裡一顆剝好的花生仁遞到她眼前，望舒盯著看了一會兒，伸手來抓。沒抓到，手指在空中撥了一下，碰到花生仁，又縮回去，放進了嘴裡——是她自己的手指，不是花生。方悅把花生仁收了回來，自己吃了。
舒舒放學後跑進院子，在搖籃旁邊蹲下來。她看了一會兒望舒，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小腳。望舒蹬了一下腿，腳趾頭縮了縮。舒舒笑了，把自己的手指塞進望舒的手心裡。望舒攥住了，攥得很緊。舒舒沒有抽回手，就這麼蹲著讓她攥。兩個人在枇杷樹下保持了一會兒那個姿勢，像兩個在交換什麼的安靜的小動物。然後舒舒把手抽回來，站起來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
林清雪從廚房出來時端了一碗蒸蛋，放在石凳旁邊。方悅接過來，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到望舒嘴邊。望舒張開嘴含住勺子，抿了一下，吞了一半，吐了一半。方悅用勺子刮掉她下巴上掛著的蛋液，又餵了一口。這一口吞得乾淨些。第三口的時候她不張嘴了，偏過頭去看著樹的方向，又開始看那些翻動的葉子。方悅把碗放下，沒有繼續喂。她坐在石凳上，把望舒從搖籃裡抱起來，豎著抱在胸前，讓她能靠著自己的肩膀看樹。望舒的視線從低處升到了高處，葉片的翻動更清晰了，光斑在視界裡不斷變化。她看了一會兒，腦袋開始往下沉，眼皮合上，睡著了。方悅把她放回搖籃裡，蓋好被子。
趙素萍是下午來的。她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她看了一眼搖籃裡睡著的望舒，在石凳上坐了片刻，沿著牆根走到南側那株幼苗旁邊蹲下來。那株幼苗已經比去年高出不少，枝條上新展開的葉片已經完全舒展開來，顏色正在從嫩綠向深綠過渡。趙素萍用手背碰了一下莖稈表面，站起來走回石凳旁邊，開口說了一句：“今年夏天會比去年熱。”方悅正在把剝好的花生仁收進碗裡，“嗯，入夏早，樹也長得快。”趙素萍沿著牆根走了。
念遠傍晚來過一趟。他走進院子時，方悅正坐在石凳上喝一碗綠豆湯。念遠在對面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隻很小的布袋子放在石桌上。“給望舒的。”方悅開啟袋子，裡面是一副銀質的小手鐲，很輕，上面刻著細密的紋路。鐲子很小，剛好能套進望舒的手腕。方悅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袋子裡。“謝謝。”“不用謝。”念遠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面站了片刻，然後沿著來路退出了院子。
那天晚上方悅把望舒哄睡之後，坐在床邊拆開了那隻布袋。她把銀鐲子拿出來在燈下看了一會兒，鐲子的內壁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是念遠的筆跡——“平安。”只有兩個字。她把鐲子放回袋子裡，壓在床頭櫃抽屜裡的舊相簿下面。然後她躺下來側過身，面對著望舒的小床。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小嘴微微張著。她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六月的一個午後，方悅把那隻舊鐵盒從窗臺上拿下來，坐在石凳上開啟。盒子裡那張翻拍的老照片還在。她看了一會兒，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沒有字。但她記得照片裡的那棵樹——照片上還只是細瘦的枝幹，枝條上掛著幾顆青果。而現在院子裡的老枇杷樹已經比照片裡那棵粗了好幾圈，樹冠飽滿，果實一年比一年結得多。她把照片放回盒子裡，合上蓋，放回窗臺。窗臺上那隻空陶盆和舊鐵盒之間依然隔著大約一掌的間距，盆土表面平整，裂紋均勻。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望舒在六月中旬學會了翻身。那天下午方悅把她放在床上出去倒水，回來時看見她已經從仰臥翻成了俯臥，正用兩隻小胳膊撐著床面，抬起頭來看她。脖子上還撐不太穩，腦袋微微晃了兩下，然後趴回床面上，發出“哦”的一聲。方悅在床邊坐下來看著她。望舒又抬了一次頭，這次撐得更久一些，眼睛盯著方悅的臉。方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額頭，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後又試了一次翻身。這一次從俯臥翻回了仰臥。方悅看著她翻完，把她抱起來，在額頭上親了一下。
舒舒放學後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在窗前停了一下，看見方悅抱著望舒站在窗邊。她跑進屋裡，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跑出去，沿著牆根跑回院子裡去了。方悅抱著望舒跟出去，看見她在南側牆根下蹲著，用手背碰了一下那株幼苗的莖稈。舒舒站起來後看見了方悅，說了一句：“它又長高了。”方悅看了一眼那株幼苗，確實比上個月更高了一截，枝條上新展開的葉片正在緩慢地加深顏色。她嗯了一聲，抱著望舒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
那天傍晚，方悅坐在院子裡給望舒喂米糊。望舒坐在她腿上，小嘴張開又合上，接不住勺子，米糊糊了一臉。方悅用拇指擦掉她下巴上的糊，繼續喂下一勺。餵了小半碗後，望舒推開勺子，偏過頭去看著枇杷樹的方向。方悅收了碗，把她豎抱起來拍背。望舒靠在肩膀上打了個小嗝，安靜下來。方悅抱著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暮色從院牆上方漫下來，老枇杷樹的枝條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偏暖的色調。南側那株幼苗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生長著。方悅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望舒，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