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南風
望舒滿三個月的時候,院子裡的枇杷已經熟了。
這次熟得比往年早一些。四月底的一場暖風過後,南側那根枝條上的果子幾乎是一夜之間從青綠轉成了淺黃。林清雪在清晨沿著牆根走了一圈,伸手托住一顆已經開始變軟的枇杷,指腹沿著果皮的弧度貼了一下,然後鬆開手,走回屋裡。她沒有摘,只是確認了它們正在按照自己的速度完成成熟前的最後幾步。
第二天方悅抱著望舒出來曬太陽時,看見林清雪已經摘了小半籃。竹籃放在石凳旁邊,裡面堆著金黃色的果子,果皮上還掛著清晨的露水。方悅在石凳上坐下來,把望舒抱在懷裡。孩子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樹冠的方向,然後注意力被石凳旁邊一隻爬過的螞蟻吸引走了,視線追著那隻螞蟻移了一段,又移回來。
林清雪摘完南側那根枝條後,把竹籃端到水池邊沖洗。她洗了兩顆,一顆遞給方悅,一顆自己留著。方悅接過來咬了一口,果肉很甜,汁水沿著指縫滲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望舒,孩子正盯著她嘴邊那顆枇杷,小嘴微微張著。方悅用手指沾了一點果汁送到她嘴邊,望舒舔了一下,皺了皺眉頭,又舔了一下。
舒舒放學回來時,院子裡已經摘了大半樹果子。她把書包放在門檻內側,沿著牆根跑了一圈,在石凳旁邊停下來蹲下,用手背碰了一下竹籃裡一顆枇杷的表面。然後她站起來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又跑出來,手裡拿著一隻小碗,裡面裝著去年攢的枇杷核。她把碗放在石凳上,看了一眼方悅。方悅點頭。舒舒蹲下來,在老枇杷樹根旁邊選了一塊空著的土面,用手指挖了一個淺坑,把碗裡的核一顆一顆放進去,然後蓋上土,用手掌壓平。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沿著牆根跑回屋裡去了。
趙素萍是下午來的。她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枇杷樹,沿著牆根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方悅正抱著望舒在院子裡轉圈,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快要睡著了。趙素萍看了一會兒那個小小的後腦勺,開口問了一句:“像不像念念?”方悅偏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望舒,“眼睛像我。別的還看不出來。”趙素萍點了點頭,沿著牆根走了。
念遠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走進院子時,方悅正把望舒抱在懷裡坐在石凳上。他在對面坐下來,看了一眼望舒,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拳頭。望舒的手指張開又合上,抓住他的指尖。念遠沒有抽回手,讓她抓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把手收回來。他坐了一會兒,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放在石桌上。“這個月工廠結算完了,留了一筆。你拿著用。”
方悅看了一眼那隻信封,沒有開啟。“你留著自己用。”念遠搖了搖頭,“不缺。給孩子留的。”他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面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樹幹表面,然後沿著來路退出了院子。
晚上方悅把望舒哄睡後,坐在床邊拆開了那隻信封。裡面是一沓錢,不算薄,但她沒有細數。她把錢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壓在舊相簿下面。然後她拿起那隻小鐵盒開啟看了一眼,照片還在。她把盒蓋合上,放回原處,躺下來側過身,面對著望舒的小床。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小拳頭攥著被角。
窗外院子裡傳來一陣風穿過枇杷樹葉的聲音。方悅聽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念恩說過她小時候喜歡摘枇杷葉當書籤。她翻過身,看著窗臺上那隻空陶盆和舊鐵盒。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窗臺上,把那兩隻容器的輪廓描得很清晰。她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第二天上午,方悅抱著望舒在院子裡曬太陽。舒舒上學前在枇杷樹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南側那根枝條上剩下的幾顆果子,沒有摘。她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昨天埋核的那片土面。土面平整,看不出下面有任何動靜。她站起來沿著牆根跑出院子。方悅看著她的背影,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懷裡的望舒身上。孩子正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枇杷葉,風吹過時葉片翻動,露出背面淺灰色的葉脈。望舒的眼睛跟著那片翻動的葉子轉,小嘴微微張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記住樹冠的形狀。
林清雪從屋裡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石凳旁邊。方悅抬頭看了她一眼。林清雪沒有坐下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老枇杷樹的樹冠。枝葉比去年更密實了一些,樹冠的輪廓飽滿而均勻,陽光從葉片的間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也在這個春天完成了一輪完整的生長,枝條上新展開的葉片正在緩慢地加深顏色。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了。
方悅抱著望舒坐在石凳上,把碗裡的湯慢慢喝完。望舒在她懷裡動了一下,偏過頭朝著枇杷樹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視線,把臉埋進方悅的胸口。方悅低頭看了她一眼,孩子正閉著眼睛蹭她的衣領。她用手掌覆在望舒的後腦勺上,感覺到那一小片溫熱。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枇杷葉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和遠處巷口偶爾傳來的腳踏車鈴聲。她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湯碗底部的溫度完全散去,久到懷裡的望舒徹底睡熟了。然後她站起來,抱著孩子沿著牆根走回屋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