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兩處
孩子出生後的第七天，方悅接到了小周唸的電話。
電話是打到武館座機上的。那天下午方悅剛把孩子哄睡，正坐在石凳上喝一碗林清雪燉的鯽魚湯。湯碗還端在手裡，林清雪從屋裡出來叫了她一聲，說電話找她。方悅把碗放下，走進屋裡拿起聽筒。小周唸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訊號還算穩，背景裡聽不見訓練場的雜音，像是又特意找了個安靜的地方。
“家裡都好？”他問。方悅握著聽筒，沒有直接回答。“生了。閨女，上個月底。”電話那頭安靜了幾拍，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呼氣聲，像是攢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放了出來。“你怎麼樣？”“都好。六斤多，哭聲響得很。”
小周念沒有說話。方悅能聽見聽筒裡他細微的呼吸聲，和那邊隱約的風聲。隔了一會兒，他開口問了一句：“像誰？”方悅想了想，“現在還看不出來。皺巴巴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她停了一下，“但手勁兒很大。抓住我手指頭就不松。”
聽筒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笑，混在電流聲裡，聽不真切。“名字起了嗎？”“周望舒。”方悅說，“你之前說的那個。我用了。”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陣，然後他開口說：“好。這個名字好。”
方悅靠在桌邊，把聽筒換了一隻手拿。窗外的老枇杷樹在午後的光裡投下一片濃密的影子，落在青磚上，形狀不規則，像是樹冠在用自己的方式記錄這個季節的邊界。她開口問他：“你那邊最近怎麼樣？”“老樣子。訓練，值班。最近天氣開始暖了，雪化得差不多了。”他停了一下，“我申請了下次假期。秋天。如果批下來，能回來待長一點。”
方悅嗯了一聲。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風聲，然後是小周唸的聲音，“你多注意身體。彆著急幹活。”方悅說：“知道了。”又過了幾拍，那邊說：“那我掛了。下次聯絡。”方悅說好。聽筒裡傳來一聲輕響，電話斷了。
方悅把聽筒放回座機上，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走到院子裡，在石凳上重新坐下來，把那碗已經涼了的鯽魚湯喝完了。
過了幾天，念遠來了一趟，帶著一隻舊木箱。他把箱子放在客廳桌上，開啟來，裡面是幾件小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最小的那件只有他兩個巴掌那麼大。方悅伸手拿起一件翻看了一下，針腳很密，領口和袖口都包了邊。“媽找出來的，說是念念小時候穿的。”念遠把箱子放在牆角，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給望舒留的。洗過了，乾淨的。”
方悅把那些小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件一件疊好放回去。其中一件淺灰色的棉布衫，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但整件衣服完好無損。她把那件拿出來單獨放在一邊，準備洗一下給望舒穿。
舒舒放學後跑進院子，在臥室門口探了探頭，看見小床上的望舒醒著，正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她跑進去趴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望舒的手背。望舒的手指張開又合上，抓住她的指尖。舒舒笑了一下，把手指抽回來，轉身跑出去，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又回來，手裡攥著一顆從牆角撿來的小圓石頭。她把石頭放在望舒的小床旁邊，沒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那天傍晚，方悅坐在床邊給望舒餵奶。孩子吃得很專注，小嘴一鼓一鼓的，時不時停下來喘口氣，然後又繼續。方悅低頭看著她，孩子的頭頂有一層細密的胎髮，顏色偏深，貼在頭皮上。她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那一小片頭髮，指尖感覺到一陣柔軟的溫度。
喂完奶後，方悅把望舒豎抱起來拍背。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打了個嗝，然後安靜下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方悅抱著她走到窗前，站在窗臺旁邊。窗臺上那隻空陶盆和舊鐵盒之間依然隔著大約一掌的間距。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進院子，老枇杷樹的葉片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偏深的綠色。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也在這個季節裡完成了新一輪的生長，枝條頂端的新葉已經完全展開。
方悅抱著望舒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孩子在肩頭睡得很沉，整個小身體軟綿綿地貼著她。她偏過頭，臉頰碰到孩子的頭頂，感覺到那一小片溫熱。窗外的老枇杷樹在暮色中保持著舒展的姿態，樹冠的輪廓飽滿而均勻，枝條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床邊，把望舒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孩子偏了偏頭，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夢裡吃奶，然後又安靜下來。
方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伸手把床頭櫃上那隻小鐵盒拿過來開啟。裡面那張翻拍的老照片還在，年輕的周牧野站在枇杷樹下，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她看了一會兒，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蓋，放回原處。然後她躺下來，側過身面對著望舒的小床。窗外的風穿過枇杷樹葉時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是整個院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一天畫上收尾。她閉上眼睛，手掌搭在望舒的小床邊沿上，感覺著孩子在睡夢中偶爾發出的細微動靜。院子裡很安靜。遠處巷口有路燈亮起來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用一根極細的筆在暮色中畫了一道淺淺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