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磨的發白
方悅在醫院住了三天。出院那天是個晴天,陽光從病房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小床邊緣。孩子被裹在一件淺藍色的舊棉布裡,是林清雪從櫃子底下翻出來的,洗過好幾遍,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但乾淨柔軟。方悅坐起來時動作還很慢,腹部一陣一陣地抽痛,像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還沒完全復位。她靠在床頭緩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換衣服。衣服是林清雪帶來的,一件寬鬆的舊連衣裙,腰圍已經不合身了,但足夠寬大,穿上去像是裹著一層不熟悉的殼。
林清雪抱著孩子站在病房門口等著。方悅拎著那隻小包走出來時,林清雪看了她一眼,“走得動嗎?”方悅點頭。兩個人慢慢沿著走廊往外走,穿過大廳,出了住院部的大門。林清雪的車停在急診樓旁邊的那排梧桐樹下面,梧桐葉已經綠透了,在風中翻動時露出背面淺灰色的葉脈。方悅坐上副駕駛,林清雪把孩子遞給她,然後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車子駛出醫院大門時,方悅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她醒著,眼睛比前幾天睜得大了一些,瞳孔是深褐色的,像兩顆還沒有完全定形的豆子。方悅用指腹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她偏了偏頭,然後打了個哈欠,又合上了眼。
車子開了大約二十分鐘,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方悅從車窗裡看見了院門。門是開著的,門口石階上擺著一隻舊搪瓷盆,盆沿搭著一塊溼毛巾,像是剛被用過。車停在院門口,方悅抱著孩子下車,踩上臺階時感覺到一陣熟悉的氣息從院子裡漫出來——泥土、樹葉、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舊木頭味道。她跨過門檻,站在院子裡環顧了一圈。老枇杷樹的新葉已經完全展開了,樹冠的輪廓飽滿,枝條之間的空隙被新長出來的葉片填滿,整棵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入夏前的全面舒展。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也在持續的生長中保持著穩定的速度。窗臺上那隻空陶盆和舊鐵盒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之間的間距似乎比之前稍微窄了一些,像是被時間悄悄合攏了一點。
方悅抱著孩子走進屋裡,把孩子放在自己床上。床單是新換過的,林清雪昨天回來收拾的時候換的,淺灰色,洗得有些發軟。孩子躺在新床單上,左右偏了偏頭,然後安靜下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舊燈。方悅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去廚房。林清雪已經燒好了水,灶臺上放著幾隻雞蛋和一袋紅糖。方悅在桌邊坐下來,林清雪給她衝了一碗紅糖水放在她面前。
“你先歇著,其他的不用管。”林清雪說。
方悅端起碗喝了一口。紅糖水很燙,甜味很濃,是林清雪一貫的風格。她慢慢把一碗喝完,放下碗時,舒舒從外面跑了進來。她站在門檻內側看了一眼方悅,又跑到臥室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沒有走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牆根跑回院子裡去了。
那天下午,念遠來過一趟。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南側那株幼苗旁邊蹲下來用手背碰了一下莖稈表面,站起來走進屋裡。他沒有進臥室,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桌上那隻空碗和灶臺上那袋紅糖,然後沿著來路退出了院子。走到院門口時停了一下,像是想要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把門輕輕帶上了。
趙素萍是第二天來的。她提著一隻舊竹籃,裡面裝著十幾個雞蛋和一包曬乾的益母草。她在門檻外站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進來,把竹籃放在石凳上,在石凳上坐下來。她沒有進屋裡去看孩子,在石凳上坐了片刻,沿著牆根走回院門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沿著巷子走了。她走出巷口時步子沒有放慢,像是已經確認了院子裡的一切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方悅在第三天早晨第一次給孩子餵奶。她坐在床上,把孩子抱在懷裡。孩子剛醒,小嘴一張一張的,碰到了奶頭就一口叼住,吸了兩口停下來喘了口氣,又繼續吸。方悅低頭看著她,孩子的頭很小,差不多隻有她手掌那麼大,後腦勺的頭髮又細又軟。她吸奶的力氣很大,一下一下地,像是正在用全部的力量完成這一件事。方悅看了一會兒,把另一隻手覆在孩子背上,掌心感覺到一陣細微的起伏。孩子在用全部力氣吸奶時,整個小身體都在微微用力,手指攥著她的衣領,小腳蹬在她的肚子上。
喂完奶後,方悅把孩子豎起來靠在肩上,輕輕拍她的背。孩子打了個小小的嗝,然後安靜下來,趴在她肩膀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方悅坐在床邊,感覺到肩膀那一小塊被孩子的體溫捂得溫熱。她在那裡坐了很久,直到孩子完全睡熟了才把她放回床上。
晚上林清雪端了一碗湯進來放在床頭櫃上。她沒有急著走,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熟睡中的孩子。方悅靠著床頭坐著,看著林清雪的側影。兩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都沒有說話,房間裡只有孩子細微的呼吸聲。林清雪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方悅躺在床上,側過身面對著孩子。她沒有睡意,就這麼側躺著看著那個小小的輪廓在暗光中微微起伏。窗外院子裡傳來一陣風穿過枇杷樹葉的聲音,沙沙的,斷斷續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個院子還有人在醒著。她把手放在孩子旁邊,沒有碰到,只是在掌心留出一段距離,剛好夠那個小身體自己蜷縮在裡面。
孩子忽然動了一下,偏了偏頭,像是在夢裡找到了什麼方向。方悅看著那個微小的動作,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媽媽也曾經這樣側躺著看著她。那時候家裡那棵枇杷樹還沒長高,枝條矮矮的,她站在樹下伸手就能夠到葉子。媽媽坐在旁邊的竹椅上削蘋果,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那首歌的旋律她已經記不清了,但記得那種聲音——很輕,很緩,像是風穿過樹葉時被拉長了一點。她把手掌輕輕覆在孩子背上,感覺到孩子均勻的呼吸一起一伏。她沒有哼歌,只是安靜地保持著那個姿勢,讓掌心的溫度慢慢滲進孩子的被子裡。窗外院子裡的那棵老枇杷樹正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著它的枝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