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初啼
到醫院時天已經大亮了。林清雪把車停在急診樓門口，下車扶方悅走進大廳。婦產科的護士推了一張輪椅過來，方悅坐上去時，陣痛正巧又來了一次。她抿著嘴，額頭上有細密的汗，一隻手抓著輪椅扶手，另一隻手護著肚子。
進產房前，林清雪被攔在外面。方悅回頭看了她一眼，林清雪站在走廊裡朝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產房的門合上後，林清雪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手裡攥著那隻小鐵盒——出門前方悅交給她的。
產房裡的過程比預想的漫長。陣痛一陣一陣地來，間隔從十幾分鍾縮短到五六分鐘，又縮短到兩三分鐘。方悅咬著牙沒有出聲，只在最劇烈的時候把身體蜷起來，等那一波過去再慢慢鬆開。助產士在旁邊不時地看監護儀上的數字，告訴她什麼時候用力，什麼時候呼吸。
中間有一段時間，方悅感覺意識模糊了。她聽見助產士在喊什麼，然後有人把她的頭偏向一側，氧氣面罩扣上來，冰涼的塑膠貼著口鼻。她深吸了幾口氣，又清醒過來。助產士在她耳邊說：“再堅持一下，快了。”
她閉著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小腹那一陣陣收縮的節奏上。每一次疼痛來的時候，她會在心裡默數幾個數，等它過去，然後開始數下一次。她數到第四十七次的時候，助產士忽然說了一句：“看到頭了，再用一次力。”
她用盡了全身最後一點力氣。
一聲啼哭，很短促，但清晰。
方悅躺在那張窄窄的產床上，大口喘著氣，汗水把頭髮打溼成一縷一縷的。她偏過頭，看見助產士手裡託著一個小小的、渾身沾滿粘液和血絲的東西。那個小東西張著嘴，哭聲一嗓子接一嗓子，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句還沒學會斷句的話。
助產士把孩子擦乾淨，放在方悅的胸口。方悅低頭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她身上還有溫熱的水汽，皮膚是粉紅色的，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睛還沒有睜開。方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很輕。小東西的哭聲小了一些，但手指攥得更緊了。
“是個女孩。”助產士說。
方悅看著懷裡的孩子，沒有力氣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她用指腹沿著孩子的臉頰慢慢滑下去，碰到她的小手時，那幾根細小的手指忽然張開來，抓住了她的指尖。抓得很緊。方悅低頭看著她，感覺到指尖上那一點微弱的力道，像是有人用一種很輕的方式告訴她：我來了。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方悅和孩子被推出了產房。林清雪從走廊長椅上站起來，走上前看了一眼躺在方悅旁邊的小東西，又看了一眼方悅。方悅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眼睛是睜開的。她偏過頭看著林清雪，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啞，“她挺重的。”
林清雪沒有說什麼，跟著病床一起進了病房。護士把方悅安頓好，把孩子放在旁邊的小床上。孩子已經安靜下來了，呼吸均勻，胸口一小片地方在微微起伏。
方悅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再睜開時看見林清雪正站在小床旁邊，低頭看著孩子。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孩子的被角掖了掖，轉身在方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名字想好了嗎？”
方悅偏過頭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孩子。“以前想過一個。念念走之前也說過一個。”她停了一下，“叫周望舒。”
林清雪點了點頭，“望舒，望舒。”她唸了兩遍，像是在確認這兩個字的重量。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那隻小鐵盒，放在床頭櫃上。“你的東西。”
方悅看了一眼那隻鐵盒，伸手把它拿過來，放在自己的枕頭旁邊。她偏過頭看著小床上的孩子。孩子正在睡著，呼吸很輕，小拳頭依然攥著。
那天下午，趙素萍來了。她站在病房門口沒有往裡走，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方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她又折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紅包放在方悅的枕頭旁邊，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念遠是在傍晚到的。他站在小床旁邊看了一會兒孩子，伸手碰了一下孩子攥著的小拳頭，那幾根手指忽然鬆開又合上，像是碰到了一粒溫熱的豆子。念遠收回手，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問了一句：“念念知道了嗎？”
“還沒聯絡上。等他下次打電話。”
念遠沒有多問，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走廊離開了。
病房的燈在晚上暗了下來。方悅側過身躺著，面對著小床的方向。孩子醒了，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方悅伸出手指放在她的手心裡，孩子的手指又攥緊了。方悅躺在床上看著那個小小的輪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她還小，媽媽還在，家裡也有一棵枇杷樹。每年夏天她都會蹲在樹下撿果子。媽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削蘋果，削下來的皮很長，一直垂到地上。後來媽媽不在了，那棵樹也不在了。但此刻在這個陌生的病房裡，在那盞昏黃的燈下面，她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攥著的那幾根細小的手指，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安靜地重新生長。
窗外的天已經全暗了。老枇杷樹大概還在院子裡站著，這會兒應該有月光落在它新展開的葉片上，一片接著一片，從這頭到那頭。方悅閉上眼睛，把孩子的拳頭的溫度收在掌心裡，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