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歸期
小周念走的那天是四月一號。天還沒亮他就醒了,在院子裡走了最後一圈。老枇杷樹的枝葉在晨霧中掛著細密的水珠,他經過時伸手碰了一下低垂的枝條,水珠落在手背上,他沒有擦,繼續走完了那一圈。
方悅起來時他已經把揹包收拾好了。那隻舊揹包放在門檻內側,拉鍊拉得很緊,帶子整齊地壓在包口上。林清雪在廚房裡煮了一鍋麵條,三個人坐在桌邊吃了一頓安靜的早飯。舒舒起得比平時早,坐在小周念旁邊,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夾到他碗裡。小周念低頭看了一眼,夾起來吃了。
出門時天剛矇矇亮。方悅送他到院門口,林清雪站在門檻內側沒有出來。小周念在巷口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回吧。”他說。方悅點了點頭,沒有動。他轉過身沿著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了大約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側過身站了一拍,像是想回頭再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繼續往前走了。方悅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屋。
舒舒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昨晚畫的一張小畫,畫的是一個人揹著包走在兩排樹中間的路上。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畫,把它摺好放進口袋裡,沿著牆根走了一圈。
小周念走後的頭幾天,方悅的作息沒有太大變化。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來武館吃飯。肚子裡的孩子在早上和傍晚動得最頻繁,有時她坐在辦公室寫病歷時,腹部會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蠕動,她就會放下筆把手覆上去等一會兒,等那個動靜安靜下來再繼續寫。
四月中旬的一個下午,趙素萍來了一趟。她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遠遠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老枇杷樹。“念念走了?”方悅點頭。趙素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沿著巷子走了。
念遠在四月底來過一次。他把工具間那盞舊燈換成了新的,又檢查了一遍後牆根那扇門的新合頁。做完這些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面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樹幹,然後沿著來路退出了院子。
五月的一個傍晚,方悅坐在石凳上,忽然聽見屋裡傳來一聲響。她走進去一看,是窗臺上的舊鐵盒從窗臺邊緣滑落了,盒蓋摔開了,裡面那些乾透的枇杷核散落在地面上。她蹲下來把核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盒子裡,又拿起盒蓋查看了一下——蓋沿的摺頁處有一道新的裂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磕了一下。她把盒蓋重新扣好,放回窗臺上原來的位置。那些核重新聚攏在盒底,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自己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五月下旬的某個午後,方悅在醫院走廊裡遇到了一個在婦產科工作的同事。兩人站在走廊盡頭聊了幾句,同事忽然問她:“你是一個人住還是跟家裡人一起?”方悅說:“跟家裡人。”同事點了點頭,“那還好。我有個表妹也是一個人扛過來的,後來差點沒撐住。有家人在旁邊不一樣。”方悅沒有接話,但那天回家後她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老枇杷樹的枝條在傍晚的風中輕輕晃動。
六月的一個傍晚,方悅把客廳的窗戶推開了一扇。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那本攤開的病歷本吹得翻了幾頁。她走過去把病歷本收起來,順手拿起桌角那隻小鐵盒——是念遠給她的那隻,裡面裝著那張翻拍的老照片。她開啟看了一眼,照片上那棵年輕的枇杷樹在樹蔭裡站著,細瘦的枝條上掛著幾顆青果,樹下的人穿著舊軍裝,手裡拿著一把修枝剪。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蓋。
那天晚上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老枇杷樹的枝條已經恢復了飽滿的輪廓,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也在持續的日照中完成了一輪完整的生長。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時需要微微後仰才能維持平衡。她把手掌貼上去,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
六月末的一個清晨,方悅被一陣輕微的疼痛弄醒了。疼得不厲害,但位置和之前不太一樣,腹部一陣一陣地發緊,間隔大約十幾分鍾一次。她躺在床上等了一會兒,確認那不是孩子平時的胎動。她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還暗著,老枇杷樹的輪廓在晨曦中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數著間隔,過了大約一個小時,疼痛的頻率沒有加快,但間隔開始變得穩定了。
她走到客廳敲了敲林清雪的房門。門很快開了,林清雪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轉身回屋換了衣服出來。“走吧。”她說。方悅在門口換鞋時,林清雪已經把車鑰匙拿在手裡了。她扶著方悅走出院子,經過老枇杷樹時,方悅偏過頭看了一眼,樹冠的輪廓在晨光中正在逐漸清晰起來。她收回目光,坐進車裡。
車子發動時天剛亮透。巷子裡的路燈還亮著,光線在路面上鋪開一段暖黃色的長條。方悅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林清雪開著車沒有說話,只在拐彎時放慢了速度。車子駛出巷口時,方悅從後視鏡裡看見院門還開著,那隻空陶盆的邊沿在門縫裡閃過一瞬,像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