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在身邊
小周念回來後的第二天早晨,方悅醒來時發現身邊是空的。她側耳聽了一下,院子裡有腳步聲,沉而均勻,繞著老枇杷樹的方向在走。她披了外套走到窗前,看見他正沿著牆根走圈,步子不快,像在丈量什麼。晨光從院牆上方漫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把深灰色夾克的輪廓描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她沒有出去叫他,靠在窗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去廚房。林清雪已經在灶臺前忙活,案板上擺著切好的青菜和豆腐。方悅從碗架上取了碗筷,拿到桌上擺好。小周念在院子裡又走了兩圈才進屋,在桌邊坐下時額頭有一層細密的汗。他拿起筷子先吃了兩口粥,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院子裡的樹比走之前壯了。”方悅說:“今年春天長勢比去年好。”他沒再問,繼續吃飯。
接下來幾天,小周念待在家裡的時間多,出門的時間少。他把後牆根下那扇舊木門重新修了一下,換了兩個新合頁,又給工具間裡那幾把生鏽的工具除了一遍鏽。他做這些事時從不著急,有時候方悅在石凳上坐著看他,覺得他像是在用一種慢速度把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都重新摸一遍。
有一天下午,方悅在石凳上剝花生,小周念蹲在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旁邊鬆土。他做了一會兒,直起身來,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這棵是你種的?”方悅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嗯,去年下的地。從陶盆裡移出來的。”小周念把手上的泥拍掉,走到石凳旁邊坐下來,看了一眼窗臺上那隻空陶盆,“是那隻盆裡長出來的?”方悅點頭。他看了一會兒那隻空陶盆,沒有再說別的,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老枇杷樹下面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樹幹表面。
第五天下午,方悅坐在石凳上,小周念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隻舊搪瓷杯,杯底有一點涼茶。他在她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我走之前,想跟你商量個事。”方悅看著他,“你說。”
“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可能回不來。連隊那邊的任務週期定死了,探親假用完了,下次要到秋天。”他停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讓媽到時候多搭把手。方悅,我知道你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但這次不一樣。”
方悅把手裡的花生殼放下,拍了拍掌心裡的碎屑,“我沒打算一個人扛。你不在,媽在。念念也在。”小周念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他伸手從她膝蓋上撿起一顆沒剝完的花生,剝開,把花生米放在她手心裡。方悅低頭看了一眼,放進嘴裡嚼了嚼。
第八天上午,小周念跟著方悅去了一趟醫院。這次產檢他陪著她進了B超室。醫生把探頭放在方悅肚子上時,螢幕上的影像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小小的輪廓蜷縮在暗色的背景裡,手指和腳趾都已經能分辨出來。醫生指著螢幕說了一句,“發育正常,胎位也好。”小周念站在床尾,目光落在螢幕上,沒有說話。方悅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收緊。
出了醫院,兩個人沿著街邊慢慢往回走。三月末的縣城,行道樹已經綠了大半,路邊有人在賣新上市的青菜和春筍。小周念走在方悅右側,替她擋著靠馬路一側的人流。走了一段,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看見他的手了。”方悅偏過頭看他,“嗯。很小。”
“像什麼?”
“像一顆豆子。”
小周念沒有再問,但他走路的步子放得更慢了一些,像是要把這段路拉長一點。方悅注意到他的步幅變了,沒有說出來,只是跟著他的節奏,一步一步走回去。
回到家時舒舒已經放學了,蹲在院子裡用樹枝逗一隻落在牆頭的麻雀。看見他們回來,她跑過來在方悅面前站定,仰頭問了一句:“方悅姐姐,是弟弟還是妹妹?”方悅說:“還不知道。要等出生才知道。”舒舒想了想,“那我可以叫他豆子嗎?”方悅看了小周念一眼,小周念說:“隨便你。”
第十二天下午,小周念在院子裡把那株幼苗旁邊的一根斜枝修掉了。他用修枝剪剪斷枝條時動作很輕,切口平整。方悅坐在石凳上看他做,等他剪完收好工具,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走之前,還有什麼想做的?”
小周念站在南側牆根下,手裡拿著修枝剪,偏過頭看了她一會兒。“我想把院子裡的幾棵樹都澆一遍水。再把工具間那盞燈換了,太暗。”他停了一下,“還有一件事。”方悅等著他說。他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隻小盒子。盒子比念遠給的那隻鐵盒更小,深綠色,上面沒有任何花紋。他開啟盒蓋遞給方悅,裡面是一枚舊徽章,銅質的,表面已經磨得發亮,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紋路。
“當兵第一年發的。一直留著。你幫我收著。”
方悅把盒子接過來,蓋上蓋,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裡。她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麼要給她,也沒有說謝謝。兩個人坐在石凳上,暮色從院牆上方漫下來,老枇杷樹的枝條在暮色中呈現出清晰的結構。南側那株幼苗的葉片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微光,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入春後的全面生長。
第十四天傍晚,小周念把院子裡的幾棵樹都澆了一遍水。他澆得很慢,每一棵樹都讓水沿著土面慢慢滲下去,直到看不見積水才換下一棵。澆完之後他把水管卷好放回工具間,關上門,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方悅從屋裡出來時,看見他站在老枇杷樹下,仰頭看著樹冠。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這麼站著。樹冠上的新葉已經完全展開了,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一層一層向外延展,向著光的方向展開全部的結構。
方悅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輕輕頂了一下。她偏過頭看了小周念一眼,他依然仰頭看著樹。她收回目光,也仰起頭看了一會兒。暮色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肩上,像是樹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這一段短暫的停留蓋了一個安靜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