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秋敘
小周念走後第十二天,方悅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軍用標準制式的,右上角貼著郵票,郵戳模糊得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印痕。信紙只有一頁,字跡比小周念平時說話要工整一些,像是斟酌過每一筆的落點。信上寫的內容不長——調崗申請批下來了,轉到後勤保障部門,主要負責營區物資調配和車輛排程。不算輕鬆,但不用再往邊境線上跑了。每個月固定有兩次通話時間,每週可以發一次郵件。探親假從每年一次增加到每年兩次,每次半個月。
信的末尾寫了一句:“夏天把院子裡的樹看好。等我回去。”
方悅把信摺好,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壓在舊相簿上面。她走到院子裡,站在老枇杷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秋天已經過半,樹上只剩零星的幾片葉子,枝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得很清楚。南側牆根下那株幼苗的葉片也已經落了,只剩下光禿的枝條,在十月末的降溫中安靜地休眠。她把手掌貼在老樹的主幹上,樹皮冰涼,指腹沿著那道舊裂口的邊緣滑過,感覺比上次摸的時候更平滑了一些。
舒舒放學回來後在院子裡跑了一圈,在南側牆根下蹲下來用手背碰了碰幼苗的莖稈。她站起來時看見了方悅手裡那封信,沒有問是誰寫的,跑回屋裡去了。
林清雪在晚飯時多炒了一個菜。端上桌的時候她看了方悅一眼,“念念那邊有訊息了?”方悅點頭,“調崗批了。以後能定期聯絡。”林清雪把菜放在桌上,在桌邊坐下來,沒有說更多的話。她只是拿起筷子給舒舒夾了一筷子菜,又給方悅的碗裡添了半勺湯。
兩天後方悅用電腦給小周念回了第一封郵件。她寫得很短,把望舒最近的幾件小事記了上去——長出了第二顆牙,學會了從俯臥翻回仰臥,第一次扶著搖籃邊緣站了起來,然後又坐回去,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她敲完這些字後看了兩遍,又加了一句:“院子裡的樹都歇了。等春天。”
入冬前,趙素萍來了一趟。她沿著牆根走進院子時手裡提著一小袋幹菊花,放在石凳上。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老枇杷樹光禿的枝條,又看了一眼南側那株已經休眠的幼苗,開口說了一句:“今年冬天來得早。比去年早了十來天。”林清雪從廚房出來接那袋幹菊花,“嗯,立冬之後就沒熱過。”趙素萍沒有多留,沿著巷子走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望舒在客廳的地毯上坐著,兩隻手撐著地面,試圖把自己撐起來。方悅在旁邊蹲著看,沒有伸手扶她。望舒試了三次,前兩次都摔回去了,第三次撐起來後搖搖晃晃地坐了兩三秒鐘,然後倒向一邊。倒下去時她癟了癟嘴,但沒有哭,翻過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思考什麼問題。方悅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她抓著方悅的衣領,把臉埋進去蹭了蹭。
那天晚上方悅把小周念發來的郵件又看了一遍。他在郵件裡寫了幾段話,說新崗位的工作內容正在熟悉中,營區的樹很多,但都是楊樹和松樹,沒有枇杷。他在營區邊上發現了一棵野生的杏樹,葉子已經落盡了,枝條的形狀跟枇杷樹有些相似。他每天早操路過時都會看一眼。信末寫了一句:“等春天,那棵杏樹發了芽,我再看看它到底長什麼樣。”方悅看完郵件後回了一段,寫了望舒當天的表現,又加了一句:“院子裡的樹都歇了。你那邊那棵杏樹應該也歇了。”
十一月末的一個清晨,方悅起床時看見院子裡下了第一場薄雪。雪不大,只在青磚上鋪了薄薄一層,太陽出來後就化了。老枇杷樹的枝條上掛著一線雪痕,在晨光中泛著微弱的白光。南側那株幼苗的枝條上也掛了一層薄雪,細瘦的枝條被雪壓得微微下垂,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今年第一場雪的重量。方悅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準備望舒的早飯。
舒舒出門上學前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她走到南側牆根下,伸手把幼苗枝條上的積雪輕輕抖落,雪掉在地上,化成了一小灘水跡。她蹲下來看了看那株幼苗光禿的枝條,站起來沿著牆根跑出了院子。方悅從廚房視窗看見她蹲下去又站起來的那一小段過程,沒有出聲,繼續盛碗裡的粥。
臘月初,趙素萍又來了。這次她手裡提著一小袋凍梨,在門口放下後沒有進來,隔著院牆說了一句:“今年冷得早,樹歇得也早。明年開春應該會醒得早。”方悅站在院子裡應了一聲。趙素萍沿著巷子走了,腳步聲在巷口的青磚上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延伸。
那天晚上方悅給望舒喂完奶後,抱著她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院子裡很冷,空氣乾爽而清冽。老枇杷樹的枝條在夜色中呈現出深色的輪廓,枝條間偶爾漏下一兩點月光,落在地面上,碎散而安靜。望舒趴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方悅站了片刻,轉身回屋。經過窗臺時她放慢了一步,看了一眼窗臺上那隻空陶盆和舊鐵盒。盆土表面覆蓋著一層薄霜,盒蓋上也凝著一層細密的白。兩隻容器之間依然保持著大約一掌的間距,像是這個窗臺上最穩定的一道刻度,從春天到冬天,始終沒有變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