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夜診
方悅是被一陣輕微的聲響弄醒的。
凌晨三點多，窗外還黑著，院子裡沒有風。她側耳聽了一下，是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壓抑著咳嗽。方悅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到隔壁房門口。門虛掩著，林清雪坐在床邊，一隻手撐著床沿，一隻手捂著胸口，呼吸比平時急促，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
“媽。”方悅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怎麼了？”
林清雪擺了擺手，示意沒什麼。但她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淺了一些，說話時氣息短：“沒什麼，就是有點悶。緩一緩就好了。”
方悅摸了一下她的手——涼的，指尖發白。她把手掌覆在林清雪的手腕上，數了幾秒脈搏，跳得很快，節律也不穩。方悅站起來去客廳拿了血壓計，量了一遍。高壓偏低，低壓偏高，壓差很小。她放下血壓計，對林清雪說：“去醫院。”
林清雪想搖頭，方悅沒有給她留餘地：“我去換衣服，順便叫車。你坐著別動。”
她走到客廳拿起手機叫了車，然後回房間換了衣服。望舒還在睡，舒舒也在睡。她沒有叫醒她們，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寫著“奶奶不太舒服，我去醫院看看，很快回來。舒舒，醒了記得給望舒衝奶粉，暖水瓶在灶臺上。”她把紙條壓在餐桌上的碗底下，然後走回林清雪的房間，幫她披上外套，扶著她慢慢往門口走。林清雪走了幾步停下來喘了一會兒，方悅沒有催她，就站在旁邊扶著她的手臂，等她喘勻了再繼續走。
巷子裡沒有路燈，只有幾戶人家窗戶裡透出來的微弱光線。方悅扶著林清雪走過巷子時，她的腳步在青磚上踩出很輕的聲響。車已經在巷口等著了，方悅把林清雪扶上後座，自己坐在旁邊，對司機說了醫院的名字。
急診的走廊燈很亮。值班醫生做了心電圖，看了結果後沒說什麼，只讓護士先給林清雪吸氧。方悅站在簾子外面等了一會兒，醫生出來時她上前一步，“心電圖怎麼樣？”醫生翻了一下手裡的單子，“T波倒置，ST段壓低。心肌缺血的表現。需要留院觀察，明天安排心臟彩超和冠脈造影。”方悅點了點頭，走回簾子裡面。林清雪躺在窄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看見她進來偏了偏頭。
“問題不大。先住著，明天做檢查。”方悅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林清雪看了看她，“望舒在家。”
“有舒舒。我留了條。”
林清雪沒有再說話，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方悅在椅子上坐著，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小周念發了一條郵件，寫了林清雪的情況和醫院的地址。發完後她收起手機，看著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天亮後方悅給科室主任打了電話請假。主任沒有多問，只說“照顧好家裡”。方悅回到病房時林清雪已經做完了彩超，正在等冠脈造影的結果。她坐在床邊，用溼毛巾幫林清雪擦了擦臉和手。林清雪的手比夜裡暖了一些，但手指關節還是硬的。她沒說話，只是由著方悅給她擦完兩隻手，然後把手縮回被子裡。
造影結果在中午出來了。醫生把方悅叫到辦公室，把片子掛在燈箱上指給她看——左前降支中段有兩處狹窄，一處百分之七十，一處百分之五十。其餘血管條件尚可。“可以考慮放支架，也可以先用藥物控制，看後續情況。”方悅看著那兩處狹窄的位置，沉默了一會兒，“先做藥物控制。如果再有發作，再考慮支架。”醫生點頭，“那就先抗凝和擴冠，住院觀察幾天。”
方悅回到病房時林清雪正靠在床頭喝粥。她看見方悅進來，放下碗，“怎麼樣？”方悅在床邊坐下來，把醫生的意見轉述了一遍。林清雪聽完點了點頭，“那就先吃藥。”
下午趙素萍來了。她推開病房門時手裡提著一隻保溫桶，裡面裝著熬好的小米粥。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了看林清雪的臉色，又看了看方悅。“問題大不大？”方悅說：“先觀察。藥已經用上了。”趙素萍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了一陣，然後站起來對林清雪說了一句：“你那個院子，我幫你看著。樹最近在發芽了。”林清雪點了點頭。
方悅在醫院陪到傍晚。林清雪讓她回去，說這邊有護士，不需要守著。方悅猶豫了一會兒，給念遠打了一個電話。念遠說他在縣城，馬上過來。二十分鐘後念遠到了病房門口，方悅跟他交接了幾句，拿起包往家走。
推開院門時天已經暗了。舒舒在客廳裡抱著望舒，看見方悅回來站起來，“方悅姐姐，望舒餓了。”方悅接過望舒在沙發上坐下來餵奶。望舒吃得很急，小嘴一鼓一鼓的。方悅低頭看著她，手掌覆在她後腦勺上。舒舒在旁邊坐了一會兒，開口問：“奶奶怎麼樣？”方悅說：“住幾天院。問題不大。”
舒舒沒有繼續追問，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沿著牆根走了一圈，然後回到屋裡洗了手，把碗筷擺好，把粥盛出來放在桌上。方悅喂完望舒後坐到桌邊。舒舒已經在吃了，筷子拿得很穩。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一頓飯。飯後舒舒主動收了碗筷去洗，方悅抱著望舒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老枇杷樹的枝條上，芽點已經明顯膨大了，顏色從深褐轉向淺褐，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一層細微的綠意。南側那株幼苗的枝條上也出現了同樣的變化。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那天晚上方悅把小周念發來的回信看了一遍。他說已經跟連隊請了假，後天能趕到。方悅看完信後回覆了一句：“路上慢點。媽已經穩定了。”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側過身看著小床上的望舒。孩子睡得很沉，小拳頭攥著被角。方悅閉上眼睛，聽見窗外傳來一陣很輕的風聲，穿過枇杷樹光禿的枝條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整座院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陪著她一起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