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海天誠府的工地上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趙振海正在專案部裡核對地下車庫頂板的澆築方案,辦公桌上攤著厚厚一疊施工圖紙,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的茶水已經涼透了。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專案部一個新來的實習技術員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緊張,安全帽還戴在頭上忘了摘,說:“趙經理,外面有十幾個工人圍著包工頭在鬧,好像是工資的事,您快去看看。”趙振海把圖紙放下,摘下掛在椅背上的安全帽就往工地走。
工地上已經圍了一圈人。十幾個工人把一個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小指粗金鍊子的中年男人圍在中間,情緒激動,有幾個人的安全帽都摘了攥在手裡,說話的時候唾沫星子直飛。那個包工頭姓孫,在衡州建築行業混了好幾年,手底下有幾十號人,在專案上承包了部分勞務,負責綁鋼筋的活兒。他站在人群中間,臉上的表情不是愧疚,反而是一種不耐煩的蠻橫,叉著腰,嘴裡叼著半根菸,菸灰掉在花襯衫上也不撣,就那麼任它燒出一個焦黑的小洞。
“孫老闆,我們好幾個月的工資你到底什麼時候發?你上次說月底,月底過了又說下個月,這都幾個月了?我家裡老婆孩子等著錢買米呢!”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工人站在最前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聲音大得整個基坑都能聽見。他旁邊的幾個工人也跟著喊:“對啊,你說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過幾天過幾天,到底哪天是個頭?”“我媽在醫院等著交押金,再拖下去醫院要停藥了!”“我兒子開學要交學費,你說上個月一定發,這都開學好久了,學費還是我找親戚借的!”
孫包工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用一種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語氣說:“大家別急,上面還沒給我結工程款,我拿到錢第一時間就發給你們,再等幾天,就幾天。我孫某人什麼時候虧待過你們?跟著我幹,還能少你們一分錢?”
老工人說:“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等了好幾個幾天了,我們今天就要一個準話,你今天必須給個準日子,不能再糊弄我們了!”
孫包工頭的臉色變了,變得比翻書還快。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一下,說:“你們別在這兒鬧,影響了工期你們擔得起嗎?到時候上面怪罪下來,你們的工資更拿不到!你們要鬧出去鬧,別在工地上給我丟人現眼!”
“我們丟人現眼?你拖欠工資才丟人現眼!”老工人身後的一箇中年工人氣得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
趙振海穿過人群走到中間。工人們看到他,自動讓開了一條路,趙振海在天誠置業的工地上威信很高,他天天泡在工地裡,從基坑開挖到鋼筋綁紮,每一道工序都親自盯著,工人們都知道這位趙經理懂行、說話算數。他對孫包工頭說:“怎麼回事。”
孫包工頭看到趙振海,臉上的蠻橫稍微收斂了一些,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不自然,嘴角扯著,眼睛裡沒有半點笑意,說:“趙經理您怎麼來了,沒事沒事,就是工人們有點情緒,我一會兒就處理好。您忙您的,這兒不用您操心。”
老工人在旁邊大聲說:“不是有點情緒!是他好幾個月沒發我們工資,我們實在沒辦法了才圍著他!趙經理您給評評理,我們每天天不亮就上工,綁鋼筋綁得手指頭都腫了,到頭來一分錢拿不到,這日子怎麼過?”
趙振海看著孫包工頭,說:“孫老闆,你手底下這些工人好幾個月沒拿到工資,這是怎麼回事。專案部每個月給你結的勞務費都是按時足額支付的,從來沒有拖欠過你一分錢。”
孫包工頭支支吾吾地說:“最近手頭有點緊,工程款還沒下來,我自己也在等上面的錢……”
趙振海打斷他:“專案部每個月給你的勞務費都是按時足額支付的,財務那邊有你的簽收單,每一筆都有據可查。你拿了錢不發工資,錢去哪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在工地上幹了十年磨出來的冷硬。
孫包工頭說不出話來。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金鍊子在脖子上晃來晃去。旁邊那些工人聽到趙振海說專案部每個月都按時付了勞務費,情緒更加激動了,老工人衝上前一把揪住孫包工頭的衣領說你把我們的血汗錢弄哪去了!孫包工頭被揪得踉蹌了一下,花襯衫的領口被扯歪了,露出裡面一截白花花的肥肉。
趙振海抬手示意工人們冷靜,然後對孫包工頭說:“天誠置業給你結的勞務費,你現在就去銀行取出來,把這些工人的工資全部結清。今天之內,一分不少。天誠置業的規矩,任何人的血汗錢都不能拖欠。”他說話的語氣不容置疑,不是商量,是命令。工人們聽到這話,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希望。老工人鬆開了孫包工頭的衣領,往後退了一步。
孫包工頭說:“趙經理,這——我手頭確實有點緊,能不能寬限幾天,我保證。。。”
趙振海打斷他:“你現在就去。專案部這邊給你開個證明,你拿著去銀行取錢。我在這兒等著。這些工人也在這兒等著。今天拿不到錢,你不用再回專案部了。”
孫包工頭看著趙振海那張沒有任何商量的臉,又看了看周圍那十幾雙恨不得把他撕了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不把錢吐出來是走不出這個工地了。他咬了咬牙,說行,我去取。趙振海讓專案部的一個會計跟著孫包工頭一起去銀行,確保他不會半路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