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包工頭跟著專案部的會計去了銀行。他在銀行裡磨蹭了很久，站在櫃檯前面翻了好幾個存摺，又打了幾個電話，大概是想從別的賬戶上挪錢，又或者是想找人週轉。但趙振海的會計就站在旁邊盯著他，他沒辦法耍任何花樣。他最近在賭桌上輸了不少錢，手底下的工人工資被他挪用了大半，幾個賬戶上的餘額加在一起都不夠發工資的。他在銀行門口站了很久，把手機通訊錄翻了好幾遍，最後打了七八個電話才湊夠了數。
回到工地的時候他拎著一個黑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沓沓鈔票。
工人們在專案部辦公室裡排著隊，一個一個從孫包工頭手裡接過自己的血汗錢。有的工人數完錢以後發現少了，又跟孫包工頭對賬，你在某年某月答應給多少，今天只給了多少，還差多少。孫包工頭被問得滿頭大汗，又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補上。有的工人拿到錢以後當場就給家裡打電話，說媽我拿到工資了明天就寄回去，你讓醫生繼續給爸用藥，錢我明天一早就匯。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是最後一個領的，他接過錢，用粗糙的手指一張一張地數，數了一遍又數第二遍，數完第二遍又數第三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口袋裡，用手在外面按了好幾下確認揣穩了。他走到趙振海面前，說了聲：“謝謝趙經理。”聲音有點哽。
趙振海等工人們都走了，對孫包工頭說了一句話：“把你的工人名冊交出來，你今天就從專案上離開。以後天誠置業和龍海地產任何專案都不會再跟你合作。”
孫包工頭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在衡州建築行業混了好幾年，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天誠置業和龍海地產現在是衡州最大的開發商，城東新區好幾塊核心地皮全是這兩家聯合開發的，如果被這兩家公司封殺，他以後就別想在衡州的建築行業混了。他張了張嘴，想求趙振海再給他一次機會，說他以後再也不敢了，以後一定按時發工資，一分都不會拖。趙振海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只是說：“名冊交出來，然後你就可以走了。你的勞務合同從今天起終止。專案部會發正式的通知函給你。”
孫包工頭把工人名冊放在桌上，手指在名冊的封面上停了一下。這份名冊上有十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跟著他幹了好幾年的工人。他知道走出這個門，這些人就再也不歸他管了。但他也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他低著頭走出了專案部辦公室，走到工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工地圍擋上那幾個大字，龍海·天誠府。幾個大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他知道自己再也沒有機會踏進這個工地了。
趙振海把工人名冊翻了一遍。這十幾個工人都是綁鋼筋的熟練工，在專案上幹了好幾個月，手藝沒問題，人也踏實。老張頭綁了快二十年鋼筋，經驗比很多年輕技術員都豐富。那個中年工人叫老劉，雖然脾氣暴，但幹活從來不偷懶，別人綁一個交叉點他要綁兩下，說這樣結實。還有幾個年輕學徒，跟著老張頭學手藝，進步很快。
他讓專案部的工作人員把這批工人重新登記，工資以後由天誠置業直接發放，不再經過包工頭轉手。
工人們聽到這個訊息，臉上終於露出了踏實而發自內心的笑容。老工人說：“趙經理，以後直接給天誠置業幹活，我們再也不用擔心被包工頭剋扣工資了。以前給孫胖子幹活，每個月發工資都跟要債似的，現在好了，心裡踏實了。”
趙振海說：“天誠置業的規矩，所有工人籤勞動合同，工資按月發到個人手裡。你們把手藝做好，其他的不用操心。只要活幹得好，以後天誠置業每個新專案都有你們的活幹。”
趙振海把這件事的處理結果電話彙報給林誠。他在電話裡把孫包工頭拖欠工資的情況、工人們的訴求、專案部採取的措施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孫包工頭被趕出專案、工人重新籤合同、工資以後由公司直髮的全部經過。
林誠在電話裡說：“處理得很好。以後專案上所有勞務用工全部走公司直籤，不再透過包工頭轉包。那幾個工人的安置做得細一點，不要留尾巴。”
趙振海說：“我馬上安排。這些工人都是熟手，重新籤合同對專案進度不會有影響。”
林誠又說：“孫包工頭那邊盯一下，防止他找人報復。讓王建軍安排幾個安保在工地外圍多巡邏幾天，尤其是工人上下班的時候。另外通知門衛，孫包工頭以後不準再踏進工地一步。”
趙振海說：“好，我馬上聯絡王隊長。”
掛了電話，趙振海讓專案部的人連夜把十幾個工人的勞動合同全部打印出來。專案部的印表機吱吱嘎嘎響了好一陣子，吐出一頁頁帶著油墨味的合同紙。每一份合同上都有工人的姓名、身份證號、工種、工資標準、條款清晰完整。
第二天一早，趙振海讓工人們挨個到專案部來簽字。工人們排著隊走進專案部辦公室，拿起筆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有的工人不會寫字，就在簽名欄上按個手印。老工人按完手印以後把合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雖然很多字不認識，但他找到了工資那一欄，用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問：“趙經理，這個數真的是每個月發到我手裡的嗎。不會再有人從中間扣錢？”
趙振海說：“是，每個月固定打到你的工資卡里，不會再有中間人剋扣。天誠置業的財務會直接把錢匯到你賬戶上，你自己去銀行取就行。”
老工人把合同工工整整地摺好放進口袋裡，說：“我幹了這麼多年建築，第一次籤正式合同。以前在別的工地上，包工頭說給多少就給多少，有時候幹了大半年拿不到錢也只能認了。現在白紙黑字寫著，心裡踏實。”
趙振海說：“以後天誠置業的工地上，所有工人都籤合同。這是林總定的規矩。”
這件事在工地上很快傳開了。其他包工頭聽到訊息以後都很緊張，生怕自己的工人也有樣學樣來找他們要工資。有幾個平時剋扣工人比較狠的包工頭當天晚上就主動把欠的工資補齊了，連欠了好幾個月的加班費都一分不少地算給了工人。有個包工頭私底下跟同伴說：“天誠置業的老闆是大哥誠，惹誰也不能惹他。你看看孫胖子的下場，被趕出專案，以後整個衡州都別想接活了。咱們還是老實點吧，別撞在槍口上。”
同伴說：“你早該老實了。你以為大哥誠這個名字是白叫的。你看看之前跟大哥誠作對的人都是什麼下場，趙小軍死了，丁棍死了，孫胖子只是被趕出專案，已經算是燒高香了。”
訊息傳到吳天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火炬大廈跟林誠彙報物流板塊的整合方案。德勝物流的資產已經全部併入天誠物流，貨場、車輛、人員全部整編完畢。吳天說完正事以後，順嘴提了一句工地上的事，說：“趙振海這一手殺雞儆猴玩得漂亮。孫胖子在衡州建築行業混了好幾年，這一下徹底翻不了身了。那些包工頭現在都怕了，主動把欠的工資全補上了。”
林誠說：“不是殺雞儆猴，是本來就該這麼做。天誠置業的工地上，以後所有工人都籤勞動合同，工資直接發到個人手裡。這一條寫進工程管理制度裡，從今天開始執行。不是做給別人看，是規矩就該這樣。”
肖薇在旁邊記下這條制度，用圓珠筆在工程管理制度草案上又加了一行字：所有勞務用工必須簽訂正式勞動合同，工資由公司財務直接發放至工人個人賬戶，嚴禁透過包工頭轉手。吳天看著肖薇寫完，說：“我來執行。我去通知各個專案部，從下個月開始，所有工人統一簽合同，不籤的包工頭一律終止合作。”
幾天之後，那十幾個重新簽了合同的工人被重新分配到了鋼筋班組。趙振海親自帶他們到新的工位，跟班組長交代了他們的工資標準和考核方式。班組長是個四十來歲的老鋼筋工，看了名冊上的名單說這批人以前就是孫包工頭手底下的，技術沒問題，老張頭的綁紮速度比我還快，就是被孫包工頭拖累了，跟著他幹了那麼久，工資沒拿到多少，手藝倒是練出來了。
趙振海說以後他們直接歸專案部管，有困難直接找專案部，不用再經過任何中間人。班組長說行，我給他們安排工位。
老工人站在重新分配的鋼筋籠旁邊，把安全帽的帶子在下巴上繫緊，蹲下來拿起扎鉤開始綁鋼筋。他的動作很熟練，扎鉤在手指間翻轉，勾住鋼絲，一拉一擰，幾秒鐘就能綁好一個交叉點，比旁邊年輕的學徒還快上幾分。旁邊一個年輕工人說：“張師傅你今天手速怎麼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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