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志豪的插曲並沒有影響秦嫣然的興致,反而像是給她解了氣。吃完午餐以後她說下午還早,問林誠有什麼地方可以坐坐。林誠說去我酒吧吧,白天不營業,清淨,正好請你嚐嚐我們調酒師老周的新作品。秦嫣然說好,早就聽說天誠酒吧是衡州最好的酒吧,一直沒機會去。林誠說那是因為你每次來衡州都只待在公司會議室和高爾夫球場,從來沒有以普通客人的身份在衡州待過。
普爾曼停在酒吧門口的時候,郝哥正在吧檯後面整理新到的洋酒。他用抹布逐瓶擦拭酒瓶上的灰塵,按照年份和品牌排列在酒櫃上。聽到門響他抬起頭,剛要開口打招呼,看到跟在林誠身後走進來的秦嫣然,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秦嫣然今天穿著那身休閒連衣裙,頭髮披散在肩上,跟在林誠身後走進酒吧的樣子,和平時那個坐在董事會主席臺上發號施令的女強人判若兩人。郝哥放下抹布,從吧檯後面走出來,說林誠秦總,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林誠說秦總今天心情好,來酒吧喝一杯。郝哥笑了一下,說秦總想喝什麼,今天全場免單。秦嫣然說那就來一杯你們調酒師的招牌吧。
老周從酒櫃上取下好幾瓶洋酒,在吧檯後面開始調酒。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伏特加、君度、青檸汁、蔓越莓汁,按比例倒進調酒壺裡,加冰塊,蓋上壺蓋,兩隻手同時搖壺,冰塊和金屬壺身碰撞發出清脆而密集的聲響。搖勻之後他拿出一個冰過的馬天尼杯,把調酒壺裡的酒液透過濾網倒進杯子裡,最後在杯沿上插了一片青檸。他說這杯叫“天誠之光”,是專門為林總調的,秦總嚐嚐。秦嫣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說這杯酒酸甜適中,層次豐富,比省城那幾家五星級酒店的吧檯強多了。林誠說老周在省城調酒比賽拿過名次,是我們酒吧的鎮店之寶。老周在吧檯後面一邊擦著調酒壺一邊說林總過獎了,不過秦總喜歡就好。
秦嫣然說她很羨慕你。林誠說羨慕我什麼。秦嫣然說羨慕你有這樣一群兄弟。她在省城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身邊能信任的人不超過一隻手。公司裡的高管拿的是工資和股份,離開龍海地產他們隨時可以找到下家。供應商跟她是利益關係,今天跟她合作明天可以跟別人合作。政府那邊的官員是看在她企業的規模和稅收份上才給她面子,哪天龍海地產出了問題,這些人第一個翻臉,但你的這些兄弟不會離開你。林誠說秦總今天怎麼突然感慨起來了。秦嫣然說大概是因為剛才扇了那一耳光,心裡痛快了,壓在心裡的東西被釋放出來了。平時在省城,她要端著架子,不能有任何情緒波動。今天在衡州,她打了人、罵了人、還喝了酒,覺得自己不是龍海地產的董事長,只是一個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人。
音響裡的爵士樂換成了一首輕快的舞曲,節奏明快而富有感染力。秦嫣然把酒杯擱在桌上,說林總會跳舞嗎。林誠說不太會。秦嫣然說沒關係,她可以教他。她把手伸出來,那隻手修長而白皙,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單的銀戒。林誠握住她的手,那隻手乾燥而溫暖,手指修長有力,握起來剛剛好。秦嫣然把另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說跟著她的節奏走就行,放鬆,別緊張,步子不要邁太大,重心跟著音樂走。
林誠跟著她的步伐在吧檯前面的空地上慢慢旋轉。秦嫣然跳得很好,每一步都踩在音樂的節拍上,她的身體很輕,旋轉的時候裙襬輕輕飄起,髮梢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她教得很耐心,錯了就重新來,節奏亂了就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糾正林誠的步法。林誠一開始有些僵硬,肩膀繃得很緊,步子邁得太大,好幾次差點踩到秦嫣然的腳。秦嫣然說你把肩膀放鬆,跳舞不是打架,不需要全身肌肉都繃著。林誠深吸了一口氣,把注意力從腳下的步伐轉移到音樂的節奏上,漸漸放鬆下來。兩個人的配合越來越默契,在音樂的交替中一直跳著。
老周在吧檯後面把音樂換成了另一首更歡快的曲子。秦嫣然跳得更投入了,她的笑容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燦爛,像是卸下了一層厚厚的盔甲。她笑得很放鬆,眼角微微彎起,露出整齊的牙齒,不再是平時那種客套的、點到即止的微笑,而是一個真實的、發自內心的笑。林誠忽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秦嫣然這個樣子——不是龍海地產的董事長,不是省城商界那個讓所有人都敬畏三分的女強人,只是一個在週末的下午喝了幾杯酒、跳了幾支舞的開心的女人。這種反差讓他有些恍惚,好像面前這個人跟平時那個坐在董事會主席臺上發號施令的秦嫣然不是同一個人。
接下來的時間裡,秦嫣然徹底放飛了自我。她把高跟鞋踢掉,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腳趾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和手指上的顏色是同一款,她拉著林誠一直跳,跳累了就靠在吧檯前面,讓老周再調一杯新口味的雞尾酒,喝完以後又拉著林誠去唱卡拉OK。秦嫣然的聲音不算專業,有些高音上不去,有些低音下不來,但很有感染力,唱情歌的時候會把眼睛閉起來,唱快歌的時候會跟著節奏輕輕搖擺。林誠被她拉著也唱了好幾首,兩個人合唱的時候偶爾會搶拍,但誰都不在意,搶了拍就笑,笑完了繼續唱。
秦嫣然說好久沒有這麼開心過了。平時在省城,每天醒來就是公司的事——早會、報表、談判、籤檔案、應酬,晚上回到家也是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大房子,連個能一起喝酒唱歌的朋友都沒有。她從小被送到國外唸書,回國以後就接手家族產業,身邊的人要麼是下屬要麼是商業夥伴,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放鬆,她也不敢在任何面前放鬆。她說今天是她這幾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臺只會籤檔案和開會的機器。
林誠說你以後想放鬆就來衡州,這裡的酒吧隨時歡迎你。秦嫣然看著他,說這可是你說的,以後她週末沒事就跑來衡州,你可別嫌煩。林誠說不嫌煩,你來我讓老周專門給你調一杯新雞尾酒,名字就叫“嫣然特調”。秦嫣然說這個名字比“秦總特調”好聽多了,不過配方得她自己來定。老周在吧檯後面說沒問題,秦總你說要什麼口味,我給你研發。秦嫣然想了想,說要酸甜口的,帶一點薄荷的清涼,酒精度不要太高,適合下午喝。老周說記住了,下次秦總來之前我一定把配方試好。
傍晚,秦嫣然要回省城了。她的助理已經把車停在酒吧門口,銀色的勞斯萊斯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秦嫣然換回高跟鞋,把頭髮重新盤起來,動作熟練而迅速,幾秒鐘就恢復成了平時那個端莊的龍海地產董事長。她站在酒吧門口跟林誠道別,說今天在衡州的這一天,是她這幾年最放鬆的一天,每一件事都讓她覺得自己像個活生生的人。
林誠說秦總以後想來隨時來,衡州的天誠酒吧永遠給你留一個位子。秦嫣然笑了一下,說我記住這句話了。她轉身上了勞斯萊斯,助理拉上車門,車子無聲地駛出酒吧門口,拐上建設路,往省城方向開去,林誠站在酒吧門口,看著那輛銀色轎車越來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