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誠站在柿子樹下，看著嬸嬸在堂屋裡進進出出地搬東西。她把電視機抱出來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那臺電視機是她當年用林誠父母留下的存摺買的，抱在懷裡沉甸甸的，差點絆到門檻摔一跤。她把電視機擱在院子裡，又進去翻箱倒櫃地找其他值錢的物件。林有福站在院門口，看著嬸嬸這副狼狽樣，說你當年用林誠爹媽留下的存摺買了彩電買了摩托車，現在還想著把這些東西也帶走？
嬸嬸把電視機往地上一放，直起腰來看著林有福，說那存摺上的錢是我替林誠保管的，他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這麼多年，保管費總要算吧。當年要不是我收留他，他早就餓死了，還能輪得到你們在這裡跟我算賬。
林誠從柿子樹下走過來，走到嬸嬸面前，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平靜，像是法官在宣讀判決書：“你今天正好提了保管費，那我就跟你把賬算清楚。當年我父母留下的存摺上有多少錢，你比我清楚。你用那筆錢買了一臺彩電、一輛摩托車，給你兩個兒子一人買了一身新衣服。剩下的錢你說交了我的學費和伙食費，但你讓我在雜物房裡住，吃飯不讓我上桌，冬天用冷水洗澡。你的兩個兒子吃的是肉，我吃的是剩飯。你現在跟我說保管費，那我們就一筆一筆算。首先是存摺，本金你要還。其次是那輛摩托車和彩電，你用我父母的錢買的東西，折價也要還。然後是這棟房子的租金，你們在這裡白住了這麼久，按村裡的行情，租金也要補上。最後是我父親那輛腳踏車，你賣給了收廢品的老王，那輛車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你也要賠。這四筆賬加起來，你覺得你那點所謂的保管費還夠扣嗎。”
嬸嬸被林誠這番話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張了好幾次嘴，想辯解，想反駁，想繼續撒潑，但林誠說的每一筆賬都有據可查，存摺的數字林有福知道，摩托車的牌子村裡有人記得，腳踏車賣給老王的事更是人盡皆知。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憋出一句，說這麼多年物價都漲了，那些錢早就不值錢了。
林誠說既然你覺得物價漲了，那我們就按現在的物價來算。存摺本金加上利息，彩電和摩托車折價，房租，腳踏車的賠償，你該還我多少錢，你心裡大概沒數，我幫你算好了。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紙，上面列著每一項的金額和總和。他說這個數字我可以現在就要，也可以給你一段時間慢慢還。如果你覺得太多，我們還可以換一種方式，我直接把你的房子拿來抵債，你那套房子雖然舊了但宅基地面積不小，應該能賣幾個錢。
嬸嬸聽到這話臉色徹底變了。她的房子是她唯一的退路，如果連房子都沒了，她就真的一無所有了。她的嘴唇開始發抖，眼眶裡湧出了淚水，這次不是裝出來的撒潑，而是真正的恐懼。她帶著哭腔說那些東西我用了這麼多年哪還還得起，我把東西還給你，電視機你拿走，摩托車你拿走，剩下的錢我慢慢還，求你別拿我的房子抵債，那是我的命根子。
林誠看著她這副模樣，把那張清單摺好放回公文包裡。他要的不是錢，是要她親口說出“還”這個字。當年她拿他父母的錢時心安理得，現在讓她親口承認那是欠他的，這一場清算才算真正有了意義。他說電視機和摩托車我不要，你自己留著。但存摺的本金和利息、房子的租金、腳踏車的賠償，這三筆賬你得認。至於金額，回頭我會讓律師把具體的數字算清楚，你按合同還就行。嬸嬸癱坐在電視機旁邊的地上，低著頭，兩隻手捂著臉，肩膀微微發抖。叔叔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抱著一個蛇皮袋，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始終低著頭，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大概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失去了在這個家裡說話的資格，在嬸嬸把林誠趕到雜物房裡住的時候，在嬸嬸用林誠父母的存摺買彩電買摩托車的時候，在嬸嬸把林誠趕出家門的時候。他每一次都選擇了沉默，而這種沉默最終變成了幫兇。現在他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抱著蛇皮袋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的老婆癱在地上哭，他的沉默和當年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