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嬸癱坐在電視機旁邊的地上,捂著臉抽泣了一陣,忽然又抬起頭來。她臉上的眼淚還沒幹,但那股刻薄勁兒又冒了出來,她指著林有福說我家裡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你算什麼東西,你不過就是林誠他爹在煤礦上認識的一個煤黑子,跑到我家裡來充什麼大頭蒜。林有福被嬸嬸指著鼻子罵,臉上沒有半點退縮,他說我不是外人,當年老林哥從塌方區把我拽出來的時候,我的命就是他救的。你們欺負他兒子,我這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我這顆心記得明明白白。
嬸嬸說你有什麼證據?你空口白牙就想誣賴我?林誠沒有等林有福回答,只是轉頭對劉剛說了句話。沒過多久,劉剛領著幾個老人走進了院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拄著一根竹柺棍,背駝得厲害,走路的時候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眼神很亮。她是林誠母親的遠房親戚,村裡人都叫她三奶奶。三奶奶顫顫巍巍地走到院子裡,扶著柺棍站定,看了看癱在地上的嬸嬸,又看了看站在柿子樹下的林誠。她伸出手,那隻手上全是老年斑和突起的青筋,手指微微發顫,她摸了摸林誠的臉,說像,真像你媽,你媽當年也是你這副眉眼。
三奶奶轉過身來,看著嬸嬸,柺棍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說當年你從林誠媽留下的遺物裡翻出那隻銀鐲子的時候,我親眼看到的。你把它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還在院子裡跟鄰居說那是假貨不值錢。那隻鐲子是林誠他姥姥傳給他媽的,純銀的,上面刻著一朵蓮花,我跟林誠姥姥做了大半輩子鄰居,那鐲子我從小就認得。嬸嬸的臉一下子白了,她說你老糊塗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拿鐲子了。三奶奶沒有理她,繼續說,後來你把林誠趕到雜物房裡住,大冬天的讓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用冷水洗澡,我上門勸過你,你把我趕了出來,說這是你家的家事外人別管。我回去哭了一宿,覺得自己對不起林誠他姥姥。
三奶奶的話還沒說完,旁邊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也走上前一步。他是村裡年紀最大的長輩,當過很多年的生產隊長,村裡人都叫他七爺。七爺說林誠被趕出村子的那天,他正好在村口抽旱菸,親眼看到林誠揹著破書包一步一回頭地往村外走,當時他還搖頭嘆氣說這孩子命苦。後來過了很久,林誠的叔叔在村口小賣部喝多了酒跟人吹牛,說他哥留下的那套房子以後就是他家的了,反正那個孤兒肯定死在外面不會回來。這話七爺在酒桌上親耳聽到的,七爺說你當時那語氣我到現在都記得,不是你今天低著頭不說話就能賴掉的。
院子裡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有的是跟著三奶奶和七爺一起過來的,有的是聽到動靜從巷子裡跑出來看熱鬧的。他們站在院牆外面,伸著脖子往裡看,竊竊私語的聲音匯成一片嗡嗡的低響。有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小聲說聽說那個城裡來的大老闆就是當年老林家被趕出去的兒子。旁邊的老太太說可不是嘛,這孩子當年真可憐,大冬天的被趕出家門,好多年沒回來過。
林誠沒有理會圍觀的人群,只是把檔案袋裡那份聯名證詞拿出來,展開在茶几上。證詞上寫滿了字,每一行都記錄著叔叔嬸嬸當年侵佔他父母財產的具體時間和具體事由,落款處摁著好幾個鮮紅的手印,三奶奶的、七爺的、還有好幾位村裡老人的。林誠把證詞在嬸嬸面前放平,說這些證人都是村裡土生土長的老人,他們說的話在法庭上就是證據。你要是覺得不夠,我還可以找更多的人來。
嬸嬸看著那張摁滿手印的證詞,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再也沒有說出一個字。她知道賴不掉了,這些老人都是村裡德高望重的長輩,他們說的話在村裡比任何檔案都管用。她看著那份證詞上密密麻麻的簽名和手印,忽然意識到一件事。當年她在村裡逢人就說林誠是災星是拖油瓶,以為自己佔盡了輿論的上風。殊不知這些老人早就把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這麼多年沒有站出來說話,只是因為沒有人替林誠出頭。現在那個人來了,所有壓著的證據和人證一夜之間全冒了出來。她癱坐在地上,再也不說一個字,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圍觀的村民裡有人小聲說了句活該,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嬸嬸的耳朵動了動,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她始終沒有抬頭,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發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