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奶奶的柺棍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院子裡圍觀的村民全都安靜下來。嬸嬸癱坐在地上,看著那份摁滿手印的證詞,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忽然又抬起頭來。她臉上的恐懼慢慢被一種惱羞成怒的瘋狂取代,她指著三奶奶說你老糊塗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拿鐲子了,你收了林誠多少錢才來幫他作偽證。又指著七爺說你這個老不死的在村口抽了一輩子旱菸,除了嚼舌頭還會幹什麼,你有什麼資格來管我家的閒事。最後她轉向林誠,聲音尖利得像一把生鏽的剪刀,說你媽就是被你剋死的,你爹也是被你剋死的,你就是個剋死爹媽的災星,當年我就該讓你餓死在街上,省得你現在回來找我算賬。
院子裡所有的聲音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三奶奶握著柺棍的手在發抖,七爺的山羊鬍氣得一翹一翹的。林有福往前邁了一步想說什麼,被林誠抬手攔住了。林誠從柿子樹下走過來,走到嬸嬸面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平靜。嬸嬸仰著頭看著他,嘴角還掛著剛才罵人時濺出來的唾沫星子,眼睛裡閃爍著瘋狂和恐懼混合的光。她大概以為林誠會像小時候那樣低著頭默默忍受,或者像剛才那樣用平靜的語氣跟她算賬,但她錯了。
林誠抬手,一耳光扇在她臉上。這一巴掌比剛才在堂屋裡那一下重得多,手掌拍在臉頰上的聲音又脆又響,在安靜的院子裡炸開,驚得院牆外看熱鬧的幾個小孩同時往後退了一步。嬸嬸整個人被扇得歪倒在地,半邊臉撞在電視機旁邊的地上,嘴角磕在水泥地面上,嘴唇破了一道口子,血絲滲了出來。她捂著臉,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林誠,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當年被她趕到雜物房裡住的男孩。
嬸嬸捂著臉,嘴唇上的血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她看著林誠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憤怒,沒有任何激動,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那種冷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像是被壓了太多年終於釋放出來的東西。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惹了一個不該惹的人,當年那個瘦弱的、任她打罵的男孩已經不在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她連仰望都夠不著的人。她縮在地上,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捂著臉低聲抽泣。
林誠站起來,轉身看著一直蹲在堂屋門口的叔叔。叔叔始終低著頭,兩隻手抱著膝蓋,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林誠走到他面前,說我打你老婆,你有沒有意見。叔叔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林誠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他的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他這輩子在嬸嬸面前從來沒有抬起頭來做過一次主,當年嬸嬸把林誠趕到雜物房的時候他沒有說話,當年嬸嬸把林誠趕出家門的時候他沒有說話,現在嬸嬸被林誠扇倒在地他也沒有說話。他的沉默貫穿了整件事的始終,而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縱容。
林誠看著他這副窩囊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身走回柿子樹下。三奶奶站在柿子樹旁邊,看著癱在地上的嬸嬸,搖了搖頭,說造孽啊,當年你要是對這孩子好一點,何至於今天。說完她拄著柺棍顫顫巍巍地往院門口走去。圍觀的人群自動給她讓開了一條路,幾個年輕媳婦伸手想扶她,被她擺擺手拒絕了。
林誠站在柿子樹下,看著三奶奶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摁滿手印的聯名證詞,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密密麻麻簽著村裡好幾位老人的名字。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些名字,這些人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沒有站出來,但至少在他回來討債的時候,他們願意說出真相。這種遲來的正義雖然打了折扣,但終究還是來了。他把證詞收回檔案袋裡,轉頭看著這棟已經物歸原主的老宅,心想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