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嬸蹲在堂屋門口嚎啕大哭了一陣,忽然又抬起頭來。她臉上的眼淚鼻涕糊成一團,嘴角的血痂被淚水泡開,重新滲出一絲暗紅色的血痕。她用袖子胡亂蹭了一把臉,抬頭看著林誠,聲音沙啞而尖利,說鑰匙找不到了。家裡這麼多年的東西,誰知道那把鑰匙丟到哪去了。你要房子,房子在這兒,你拆了門進去就是。她的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摳著,指甲縫裡塞滿了泥灰。
林誠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說找不到了?那好辦。他轉頭對站在院門口的韓鋒說,把屋裡所有東西全部搬到院子裡來,一件不留。搬完之後把鎖撬了,換個新的。韓鋒點頭,帶著劉剛和幾個安保走進堂屋。嬸嬸看到那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男人真的開始動手搬東西,先從電視機搬起,然後是她那個棗木箱子,再然後是茶几上的花生盤和藤椅,她才慌了神,從地上爬起來撲向堂屋門口,張開雙臂擋在門框前面,說你們幹什麼,這是我家,你們憑什麼搬我家的東西。韓鋒停下腳步,回頭看林誠。林誠說繼續搬,擋路的人拉出來。韓鋒伸手把嬸嬸從門框上拉開,動作乾脆利落,像搬開一袋礙事的雜物。嬸嬸被拉到院子裡,兩隻腳在泥地上蹬了好幾下,最終癱坐在柿子樹下。
電視機搬出來了,棗木箱子搬出來了,藤椅、茶几、鍋碗瓢盆一樣一樣擺滿了院子。圍觀的村民看著這陣勢,紛紛往後退了幾步。不到一個小時,堂屋裡除了牆上的財神爺年畫和那串幹辣椒,所有能搬的東西全部被搬空了。嬸嬸坐在柿子樹下,看著自己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家當被一件一件搬出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筋骨。
她從褲腰帶上解下鑰匙,扔在地上。那把鑰匙落在泥土裡,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她說給你,房子還給你,東西也別搬了,讓我們把剩下的東西收拾收拾,天黑之前一定搬走。她的聲音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的刻薄和囂張,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擊垮之後的疲憊。林誠彎腰撿起那把鑰匙,銅質的表面沾了些泥土。他用手指擦掉泥土,在陽光下看了看鑰匙的齒紋,然後把它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韓鋒等人停止搬運,退回到院門口兩側。
嬸嬸從地上爬起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著頭走進堂屋,開始把剩下的衣服和生活用品往蛇皮袋裡塞。叔叔已經在裡屋收拾了半天,把衣櫃裡的衣服疊好捆成一捆,用一根麻繩繫了個死結。他把那捆衣服扛到肩上,走出堂屋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圍觀的村民裡有個人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低著頭說了聲謝謝,繼續扛著衣服往巷口走去。那捆衣服很沉,壓得他本來就佝僂的脊背更彎了幾分。
林有福看著叔叔扛著衣服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說他們搬走以後這房子你打算怎麼處理。林誠說先把裡面的雜物全部清理乾淨,牆壁重新粉刷一遍,屋頂的瓦片檢查一下有沒有漏水,該修的修該換的換。房子雖然老舊但結構完好,修葺之後還能住人。他走到院子裡的柿子樹下,伸手拍了拍樹幹,說這棵樹是我出生那年我爹親手種的,過了這麼多年還長得這麼好。林有福說那是你爹在天上保佑它。林誠沒有回答,只是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轉身看著這棟已經徹底清空的老宅。
堂屋的門敞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只剩下牆上那幅財神爺年畫和門框上那串幹辣椒還在原來的位置。陽光從門口斜照進去,照在地面積了多年的灰塵上,映出一道道雜亂的光斑。林誠看著那道陽光照在地面上的位置,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每天放學回家推開這扇門,母親就坐在那個位置縫補衣服,看到他進來總是抬起頭衝他笑一下,說回來啦,快去洗手,飯馬上好了。那個位置現在只剩下一片灰塵。他收回目光,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握在掌心裡,齒紋硌在皮膚上的觸感很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