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誠父母的墳在半山腰上。當年父母出事之後，爺爺操辦的喪事，在山上選了一塊背陰的坡地，草草修了兩座土墳。墓碑是水泥澆築的，上面的字是用紅漆描的，這麼多年風吹日曬，紅漆早已褪得斑斑駁駁，碑座上長滿了青苔，墳堆上也爬滿了茅草。林誠每年大年初二都會來上墳，帶一瓶父親生前愛喝的衡州老窖，帶幾個母親生前愛吃的橘子，在墳前磕幾個頭，把墳堆上的茅草拔一拔。但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修過墳，不是不想修，是覺得不把老宅討回來，就沒有臉面給父母重修安息之所。現在老宅收回來了，該讓父母體面地入土為安了。
從村裡回來的第二天一早，林誠讓韓鋒開著G55去了一趟城外的石料場。衡州最大的石料場在城北的山腳下，場主姓石，五十來歲，做了大半輩子墓碑生意，衡州公墓裡一大半的墓碑都是從他這裡出去的。他看到一輛黑色大吉普停在石料場門口，車上下來一個年輕人，以為是哪家來給老人選墓碑的孝子賢孫，迎上去說先生是來看碑的？我們這裡有本地青石、花崗岩，還有從省城運來的漢白玉，價位從幾百到幾千都有，看您需要什麼樣的。林誠說我要最好的。石場主說最好的就是漢白玉，從省城運來的，整塊的石料，紋理細膩，刻字不掉色。林誠說就要這個，要兩塊，尺寸要最大的，碑文我自己寫，你照著刻。石場主把林誠領到倉庫裡，指著靠牆立著的那幾塊漢白玉石料說這幾塊是整個石料場最好的料子，您隨便挑。林誠走過去一塊一塊看，最後選了兩塊紋理最乾淨的，說就這兩塊，碑座也要漢白玉的，刻雙龍戲珠的紋樣。石場主在本子上記下要求，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先生，這兩塊料子加上碑座和刻工，總共下來得好幾萬，您看是先付定金還是全款。林誠說全款，今天付清，工期多久。石場主說漢白玉雕刻費工，快則一週慢則十天。林誠說給你加工錢，五天內必須完工。石場主看了看林誠停在門口那輛G55，又看了看林誠臉上的表情，沒有再說話，只是在本子上把工期改成了五天。
從石料場出來，林誠又讓韓鋒開車去了一趟山上。他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山路爬到半山腰，站在父母墳前。墳堆上的茅草又長高了，去年冬天枯死的那一茬還趴在土堆上，今年新長出來的嫩芽又已經躥到了膝蓋高。水泥墓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得快看不清了，碑座上的青苔厚厚一層，用腳蹭都蹭不掉。墳前他去年上墳時放的那幾個橘子早已腐爛風乾，只剩下幾片乾癟的橘皮縮在泥土裡。他在墳前站了很久，蹲下來開始拔草，還是像往年一樣一把一把地拔，茅草的邊緣鋒利，割在手指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血痕，他沒有停，直到把兩座墳堆上的茅草全部拔乾淨，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然後他站起來，把水泥墓碑上的青苔用石塊一點一點刮掉，用手指順著碑文凹痕的走向描了一遍。父親的名字還能看清，但旁邊的生卒年月已經模糊了，母親那塊碑上的字跡褪得更厲害，只剩下“林門張氏”幾個字還能辨認。他說爹，媽，兒子不孝，這麼多年才來給你們修墳。老宅我已經收回來了，叔叔嬸嬸搬走了，爺爺奶奶我也見了。你們留給我的東西，我一樣一樣都討回來了。過幾天新碑刻好了，我給你們換最好的漢白玉碑，比村裡所有人家的祖墳都氣派。你們活著的時候沒享過福，到了那邊不能再讓你們受委屈。
五天後，石場主親自押車把兩塊漢白玉墓碑送到了山上。墓碑用厚毛毯裹著，四個工人用槓棒抬上山，每一步都走得很穩。碑座已經在墳前用水泥澆築好了基座，工人們小心翼翼地把墓碑立起來，用水平儀反覆校準，確保碑身垂直於地面。漢白玉的碑身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碑頭上的雙龍戲珠紋樣雕得栩栩如生，碑文是林誠親手寫的，石場主照著原樣一筆一畫刻上去的，字跡端莊有力。
新碑立好之後，林誠又讓人把墳堆重新培土整形，用青磚砌了一圈墳沿，墳前鋪了石板祭臺，祭臺上擺著供品。他帶了兩瓶衡州老窖，一瓶灑在父親墳前，一瓶灑在母親墳前。還帶了好幾個橘子，這次不是從超市買的，是讓林有福從村裡那棵柿子樹上摘的。他把橘子放在祭臺上，跪下磕了三個頭，每一次磕下去額頭都實實在在地碰到石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