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誠府二期開盤之後,林誠的日程排得更滿了。蘇娜把省城辦事處的籌備方案放在他桌上,秦嫣然那邊也傳了一份省城西郊別墅區的施工進度表過來,趙振海每天早晚各發一條短信匯報二期主體結構驗收的進展。肖薇把這些事逐條整理成日程表,按優先順序標了顏色。紅色標籤的是當天必須處理的緊急事務,黃色標籤的是本週內需要決策的重要事項,藍色標籤的是常規審批和報表。林誠每天早上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翻看這張表。
這天早上肖薇把日程表放在他桌上的時候,額外附了一張便籤紙,上面寫著幾個字:林總,你的西服該換了。林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襯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領口也有些磨毛了。這件襯衫是他從衡州本地商場買的,穿了快兩年,洗了無數次,顏色已經從深灰褪成了淺灰。他說是該換了,你幫我安排一下。
肖薇的行動力一如既往地快。她沒有聯絡省城的定製西服店,而是直接透過秦嫣然的關係,從港島請來了一個專門給港島商界大佬做手工西服的裁縫師傅。師傅姓梁,祖籍順德,家裡幾代人都是裁縫,他本人年輕時在港島中環最老牌的西服定製店做過十幾年學徒。秦嫣然在電話裡說,梁師傅一般只接港島本地客戶的訂單,外地的活很少接,是看在龍海地產的面子上才答應跑一趟衡州。肖薇把這些資訊逐條彙報給林誠,說梁師傅只做全手工定製,每件西服從量體到完工至少要花大半個月,面料全部從義大利和英國進口。林誠說就是要找這種真正懂行的老師傅,錢不是問題。
梁師傅帶著兩個學徒從港島飛到省城,又從省城坐專車趕到衡州。他到火炬大廈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老式的牛皮工具包,工具包邊角磨得發亮。林誠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細很長,指尖佈滿老繭,那是幾十年捏針線留下的痕跡。梁師傅說話帶著濃重的港島口音,但他做事的時候幾乎不說話,只是偶爾用粵語跟學徒交代幾句。
他從牛皮工具包裡拿出軟尺,繞在林誠的脖子上量領圍。他的動作很輕很精準,軟尺貼著皮膚滑過,手指始終沒有碰到林誠的身體。量完領圍之後,他一邊在本子上記錄資料,一邊說林生的脖子比較長,領口要比標準碼加高几毫米,這樣繫上領帶之後不會露出空隙。他又量了肩寬、胸圍、腰圍、臀圍、袖長、褲長,每量一個數據就用鉛筆在本子上記下來。量到肩膀的時候他讓林誠抬起雙臂,觀察肩胛骨的弧度,說林生的肩膀微微往前傾,大概是長期伏案工作造成的,後肩需要加一點餘量,這樣穿起來肩部線條會更流暢。量到腰部的時候他在腰圍資料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星號,說林生的腰圍比同等身高的人細,這個比例非常好看,成衣很難買到合身的,必須定製。
肖薇在旁邊拿著一本面料樣本翻看。樣本冊是梁師傅從港島帶來的,裡面的面料比省城那家老字號的豐富得多,有義大利的羊絨面料,有英國的高支紗面料,有法國的絲絨面料,每一款面料旁邊都貼著產地標籤和成分說明。梁師傅說林生以後要去省城出席各種商務場合,建議深色為主,藏藍和深灰各做幾套,再配一兩套淺灰的日常穿。他又從樣本冊裡挑出一塊深棕色的純羊絨面料,說這塊是今年義大利的新款,手感很軟,垂感也好,適合冬天穿。肖薇把選定的面料逐一登記,同時在旁邊標註了對應的款式和穿著場合。
除了西服,梁師傅還建議同時定製配套的襯衫。襯衫面料選了埃及長絨棉和瑞士海島棉兩種,領口和袖口都做了加硬處理,繫上領帶之後領口會自然地挺立起來。梁師傅說一件好襯衫的靈魂在領口,領口挺不起來,再好的西服也白搭。他的學徒在旁邊把林誠的領圍和手腕尺寸重新複核了一遍,確保資料沒有偏差。領帶方面,梁師傅自己不做領帶,但他推薦了一家港島的手工領帶作坊,說這家作坊的領帶全部是手工縫製的,絲綢從義大利進口,內襯用的是純羊毛,打出來的領帶結飽滿而富有彈性。肖薇把作坊的聯絡方式記下來,說回頭直接跟他們聯絡。
量完所有的尺寸之後,梁師傅把軟尺收進牛皮工具包裡,從他的學徒手裡接過一份手寫的定製清單,上面列著西服的面料編號和對應的款式描述,襯衫的面料編號和領口袖口的特殊要求,以及每件衣服的預計完工日期。他說林生,這批定製全部是手工縫製,每一件西服都是他親手裁剪親手縫合,兩個學徒幫他做鎖邊和釘釦子的輔助工作。整批訂單做完大概需要一個月出頭,屆時他親自從港島飛過來送貨,萬一有任何不合身的地方當場修改。林誠讓肖薇按梁師傅報的價格全額預付,另外多加了一筆差旅費。梁師傅看著那張支票上的數字,微微點了點頭,說林生做事很爽快。
梁師傅走了之後,肖薇又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本從港島寄來的時尚雜誌,翻到愛馬仕的專頁。她說林總,西服和襯衫都訂了,還差皮帶和皮鞋。皮鞋方面秦總推薦了一家港島的手工鞋坊,做出來的鞋比義大利量產貨舒服得多,鞋底是用手工縫製的固特異工藝。皮帶方面她建議直接從港島代購愛馬仕,港島的款式比省城全,而且匯率換算之後比在國內專櫃買便宜不少。她從雜誌裡抽出一張摺好的傳真紙,上面是從港島一家奢侈品買手店發來的報價單,列著愛馬仕皮帶的款式、皮質、顏色和價格。每一款後面都標註了港幣價格和換算後的人民幣價格。
林誠接過報價單逐行掃了一眼。愛馬仕的皮帶分好幾種皮質,有小牛皮的、鱷魚皮的、鴕鳥皮的,扣頭有金色的、銀色的、玫瑰金的,款式從經典款到限量款都有。肖薇說港島那邊經典款和限量款都有現貨,顏色方面建議以深色為主,棕色和黑色各備幾條,搭配不同顏色的西服。林誠放下報價單,說三十條夠嗎。肖薇愣了一下,說三十條?林誠說一期二期的回款都到賬了,三期馬上也要啟動,以後去省城各種場合多,皮帶這東西換著系,三十條不算多。肖薇沉默了片刻,拿起計算器按了好幾個數字,說林總,按均價算,三十條愛馬仕皮帶加上港島到衡州的運費和關稅,總價大概要將近四十萬。林誠說買,從港島直接寄過來,選最快的快遞。皮鞋方面也按同樣的標準,每個款式訂兩雙,一雙日常穿一雙備用。
一個月之後,所有的定製西服、襯衫、領帶、皮鞋和皮帶全部到齊了。梁師傅親自從港島飛過來送貨,帶著兩個學徒把十幾套西服逐件掛進衣帽間裡。他讓林誠逐件試穿,每一件都站在穿衣鏡前仔細檢查肩部線條、腰部收束和褲腳長度。有一件深藍色的西服肩部微微有些不服帖,他當場從工具包裡拿出針線,蹲在地上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把肩部拆開重新縫合。縫完之後他站起來退後幾步,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說這下好了。
肖薇把這些東西分門別類地整理好。西服按顏色從深到淺排列,襯衫按面料從厚到薄排列,領帶按色系單獨掛在一排掛鉤上。皮鞋用鞋楦撐好放在鞋櫃裡,每一雙都擦得鋥亮。皮帶一條一條卷好碼在抽屜裡,扣頭上的愛馬仕H標誌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
林誠站在衣帽間的穿衣鏡前,肖薇幫他挑了一條棕色的鱷魚皮皮帶,金色的H扣簡潔而醒目。他把皮帶穿過褲腰的皮帶扣,咔噠一聲扣緊。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手工定製西服、繫著愛馬仕皮帶的自己,忽然想起了一個人。那個人的外號就叫皮帶。在南粵,沒有人不知道皮帶哥的名字。他的地產公司在南粵建了好幾個標誌性的樓盤,他本人每次出現在公眾場合都是一身定製西服配愛馬仕皮帶,金色的H扣在閃光燈下格外顯眼。他還有一個讓人津津樂道的事蹟,他養了一個私人歌舞團,網羅了一大批年輕漂亮的舞蹈演員,每次公司年會或者招待貴賓的時候就讓歌舞團出來表演。
林誠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心想什麼檔次,和我用一樣的。他對那個外號叫皮帶的人不屑一顧。那人雖然有錢,但品味差了一點,皮帶系得太高,把褲腰提到了胸口以上,和吊帶褲似的。他在網上看過那人的照片,每次出現在公眾場合都是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但那種自信在林誠看來是一種沒有根基的膨脹。那人靠的是人脈和運氣,而林誠靠的是自己一步一步從底層爬上來的實力。他從一個瓜攤上的小工做起,炒股賺了第一桶金,開酒吧開網咖開遊戲廳,買地蓋樓做房地產,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他從衣帽間走出來,在辦公椅上坐下。下一步該考慮的是要不要也整一個歌舞團。天誠商貿旗下有酒吧,調酒師和駐唱歌手都是現成的,演藝人才方面不成問題,但歌舞團需要的不僅僅是歌手,還需要專業的舞蹈演員和編導。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歌舞團可以作為天誠商貿的文化品牌,平時在酒吧駐演,有大型活動時拉出來表演,年底在業主答謝宴上給業主們演一場,比請外面的明星更有誠意。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給郝哥發了條簡訊,說晚上來酒吧,有個事跟你商量。郝哥很快回了兩個字,收到。
晚上在天誠酒吧的辦公室裡,郝哥聽林誠說完歌舞團的想法,沉思了一會兒說搞歌舞團比請明星划算,咱們酒吧本來就有駐唱歌手和樂隊,在這個基礎上擴編,再招幾個舞蹈演員就行。林誠說招人的事讓肖薇和郝哥一起負責。郝哥說行,明天就開始籌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