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誠拿到駕照的當天下午,就把那輛白色捷達開到了水果店門口。
店門口的便道不算寬,路邊還停著幾輛進貨用的板車和一輛三輪車,但他一把方向打進去,車輪穩穩壓在路沿和店招滴水線之間那塊空地上,車身擺得端端正正,和路沿平行,前後距離勻稱。郝哥正蹲在店門口清點新到的芒果,聽到發動機聲抬起頭,看見一輛白捷達停在面前。車窗搖下來,露出林誠的臉,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
郝哥手裡的芒果差點掉地上。他站起來,圍著捷達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手摸了摸引擎蓋又摸了摸後視鏡。引擎蓋上還帶著餘溫,摸上去微微發熱。
“你什麼時候考的駕照?這車什麼時候買的?”
“駕照昨天拿到的,車今天過戶。二手捷達,四萬六,以後進貨不用蹬三輪了。”林誠把駕照從兜裡掏出來遞給郝哥看。郝哥接過駕照翻開,看到準駕車型欄裡印著C,簽發日期就在昨天。
“從報名到拿證,半個月不到。”郝哥把駕照還給林誠,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神情——不是佩服,比佩服更實在,是那種看到自家兄弟出息了的驕傲,“以前我表哥在交通局開車,光練車練了三個月才考上。你倒好,教練估計都沒見過你這種學員。”
“教練說讓我以後別去了,練也是白練。”林誠拉開車門下來,把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上去試試?”
郝哥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雙手攥著方向盤,十個指頭抓得死緊。他調了調後視鏡,又把座椅往前挪了兩格。點火,掛擋,鬆手剎,車速始終沒超過三十碼。方向盤在他手裡微微發抖,不是車的問題,是他太緊張了。他在店門口這條街上繞了一個小圈,轉彎的時候打了三次轉向燈才確認方向,停在店門口的時候熄了一次火,但他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是笑著的——那種發自內心的、純粹因為高興而止不住的笑。
“這車真好開。”他把鑰匙還給林誠,拍了拍方向盤。
李勇在店裡搬貨,聽到外面的動靜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抱著一箱蘋果。他看見那輛白捷達,整個人愣在原地,懷裡的蘋果箱差點滑下去。他把箱子往旁邊一擱,三步並兩步跑出來。
“我操,這就是你買的車?捷達?多少錢?”
“四萬六。”
“四萬六。”李勇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那個,我能不能坐一下?”林誠指了指副駕駛,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雙手在座椅兩側摸摸皮革又摸摸安全帶,回頭朝郝哥大聲說這車比我表哥那輛麵包車強多了,表哥那個車門關不嚴實冬天漏風。
“以後店裡送貨要配一輛麵包車,等你考了駕照就去買。大金盃,能拉貨。以後分店開起來了,配送這塊你負責。”林誠把車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話鋒一轉,“所以你今天能不能先回去翻翻那本題庫?教練跟我說你倒庫已經把兩根竹竿練成了八字形。”
“一根!就一根!第二根是那個女學員撞的!”李勇紅著臉爭辯,但馬上又忍不住咧嘴笑起來。他把懷裡的蘋果箱放回店裡,又跑出來圍著捷達看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車輪轂,說輪轂擦這麼亮肯定是賣家打蠟了。
晚上三個人在望月樓喝了一頓。林誠點了四菜一湯,沒點白酒,要了幾瓶啤的。郝哥問新車開著怎麼樣,林誠說挺好開,以後去批發市場進貨不用蹬三輪了,一輛捷達能裝的東西頂好幾輛三輪車。郝哥說那以後店裡的貨我給你列個清單,一次多進點,省得隔天跑一趟。
吃到一半的時候李勇忽然放下筷子,說他要坦白一件事。郝哥和林誠都看著他,他憋了好幾秒才說出來——他那天在駕校撞歪的不是一根竹竿,是兩根。第二根他只是扶正了,教練沒有發現。說完以後他整個人趴在桌上,不敢看林誠。
“兩根就兩根吧,反正教練遲早會發現。”林誠灌了口啤酒,“回頭我給你補幾次練習,你先把科目二過了再說。”
“那我先謝了。”李勇把杯子端起來一口乾了,漲紅著臉。
三人吃著喝著,李勇問林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林誠把啤酒杯擱在桌上,說天誠商貿下一步要擴張,以前一輛三輪車只能輻射周邊幾條街,現在有了車,能跑的地方就大了。城東分店的鋪面他已經談得差不多了,等房租合同簽下來就開始裝修。等城東分店開起來,整個衡州城的水果配送都自己來。一輛捷達不夠,等李勇考了駕照再買一輛麵包車,郝哥管總店,李勇跑配送,他自己去跑供應鏈和外圍的市場。以後不止賣水果,乾貨、炒貨、糧油、本地特產,一樣一樣加上來。他想要的是在衡州做一個覆蓋本地零售終端的商貿網路。
李勇喝得臉發紅,重重地點頭,又端起杯子灌了自己一口。
郝哥夾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說:“你要幹就幹。我這邊給你盯著店,你出去開路。你開路我放心。”
從望月樓出來以後,林誠把郝哥和李勇送回去。郝哥坐在副駕駛,一路上看著窗外的街景沒怎麼說話,只是在到家門口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林誠,拍了拍車門,說明天進貨你別忘了。李勇在後座靠在座椅上,一直在唸叨他要把駕校那本交通法規背下來,不拿到駕照絕不罷休。
林誠回到金龍花園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他把車停進地下車庫,鎖好車門。地庫裡很安靜,只有頭頂日光燈管鎮流器輕微的嗡嗡聲。他走進電梯間按了八樓,電梯平穩上行,電梯間裡的不鏽鋼面板上映出他自己的臉——和幾個月前在筒子樓那面破鏡子裡看到的已經是兩個人。
開門進屋,他在玄關換了拖鞋,把車鑰匙擱在鞋櫃上的一個小托盤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