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多,劉華強和金寶、大鵬、躍平、大海五個人從老馬炒餅店裡出來。這家店開在城中村主巷和一條岔巷的交叉口,門面只有兩扇推拉窗那麼寬,灶臺就在門口支著,老馬的炒鍋和鐵鏟碰撞聲響了整條巷子。金寶跟老馬熟,老馬每回都給他們多加一把花生米。幾個人喝了不少酒,桌上堆滿了空啤酒瓶和吃得精光的炒餅盤子,花生殼和蒜皮散了一地。大鵬拍著肚子說他一個人吃了兩盤炒餅加十個羊肉串,老闆娘在廚房裡探出頭說不是十個是十五個,大鵬說不可能你肯定記錯了。金寶在跟大海爭論哪裡的小妹漂亮,兩人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誰也說服不了誰。躍平走在最後面,嘴裡叼著牙籤還在回味剛才的紅燒排骨。五千塊還沒花完,這頓才吃了一百多,兜裡還剩不少。劉華強走在最前面,從兜裡摸出煙來點了一根,打算叫金寶明天再去弄點錢——吳天那裡還可以再敲一筆,那個胖子膽子小好嚇唬。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劉華強聽見身後有車急剎的聲音。不是那種慢慢停下來的剎車,是車速不低然後猛地踩死、輪胎在水泥路面上硬生生擦出一聲尖嘯的急剎。他幾乎是本能地轉過頭,眼角餘光掃到巷口斜對面一輛白色麵包車的車門正在猛力往側邊滑開。
從裡面跳下來七八個人。不是那種推推搡搡往外擠的跳法,而是車門一開最前面的兩個人已經踩在地上、後面的人緊跟著往外躥,動作快得分不清誰先誰後。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傢伙——鋼管、木棍、鐵管,有一個人手裡還拿著一根帶鏈子的鎖,鐵鏈拖在水泥地上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領頭的是個個子不高的精瘦男人,手裡拿的是一根短鐵棍,棍頭在地上拖著擦出一路火星。
換普通人腿早就軟了。但劉華強不是普通人。他把菸頭彈向來人方向,菸頭在空中劃過一道暗紅色的弧線,正中衝在最前面那人的胸口上,火星濺開。那人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胸口被燙的位置,動作慢了半拍。劉華強沒有後退半步,側身讓過第一根砸下來的鋼管,鐵管擦著他的耳朵劈下去,帶起的風颳得耳廓發麻。他右手順勢抓住鋼管前端,不是去抓那人的手,是直接抓住了管身,猛力往自己這邊一拉。那人被拉得重心不穩往前栽倒,劉華強膝蓋頂上去正中那人腹部,不是頂一下就完——他收腿的瞬間又往前跟了一步,膝蓋在同一位置又頂了一下,那人悶哼一聲捂著肚子彎腰倒下去,鋼管脫了手。劉華強把搶來的鋼管在手裡掂了一下,反手一棍砸在旁邊那個想從側面偷襲的馬仔肩膀上。那一棍不是掄圓了打的,是短促的、爆發力極集中的直擊,棍頭吃進肩窩骨縫的軟肉位置。那人肩膀上發出骨頭被鈍器擊中的悶響,整條胳膊垂下去,手指不受控制地鬆開,棍子掉在地上,整個人側歪了好幾步撞在巷子的牆壁上。
金寶的反應稍慢一點,他今天喝得比平時多,反應遲鈍了半拍。被人從背後一腳踹在後腰上,整個人撲倒在滿是煤渣和碎石子的人行道上。但金寶是那種倒下去以後不護頭先咬人的瘋子。他倒地以後沒有蜷縮也沒有護住要害,而是直接扭腰抓住踢他那人的腳踝,張嘴就往小腿肚子上狠狠咬了一口。那人穿的是一條薄單褲,金寶的牙齒隔著布料直接咬進肉裡,那人慘叫一聲,低頭一看小腿上血都出來了。金寶趁他低頭的瞬間鬆開嘴,從地上跪起來一拳砸在他膝蓋骨上,整個人半跪著從下往上掄拳頭,力氣全悶在膝蓋正上方。那人腿一彎跪了下去,金寶從他手裡奪過半塊磚頭——那人手裡原本拿的是磚頭,被咬了以後疼得鬆了手——往跪著那人背上又拍了一磚。金寶滿臉是血,從額頭傷口淌下來的血糊了他半張臉,但他在笑,嘴裡還含著一口帶血腥味的唾沫,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
大鵬是真的能打。他不像金寶靠瘋勁,他是靠膀子厚扛揍然後反擊。他一個人頂著三個人的棍棒衝上去,左臂架住一根砸下來的鐵管——鐵管結結實實砸在他小臂上,力道大得震出一聲悶響,他哼都沒哼一聲,右拳砸在正對面那人的面門上。那人鼻樑骨發出一聲脆響,臉上的血當場就飆出來了,濺在大鵬的襯衫前襟上。大鵬打紅眼了,左邊那個人的棍子還在他背上抽了一記,他根本不管,撿起對方掉在地上的木棍,雙手握著掄圓了橫掃一記,同時砸在兩個人的腰上,那兩人連退好幾步撞在牆上。躍平和大海也不含糊。他們兩個沒有金寶那股瘋勁也沒有大鵬那種扛揍的體格,但他們兩個人對一個人。他們把一根木棍捅進一個人的腋下把他頂在牆上,然後兩個人一左一右用手肘砸他的臉,左一下右一下,砸到第四下的時候那個人臉上已經分不清哪裡是鼻血哪裡是嘴角的血。躍平手肘都砸疼了,甩了甩手,從地上撿起一根鋼管對著那人小腿又補了一下。
劉華強這邊肋骨開始疼了。幾個月前被螺紋鋼打斷的那幾根骨頭,陰天的時候還會發酸,現在劇烈運動一上來,舊傷位置開始發燙。他能感覺到肋骨兩側隱隱發疼發脹。但他臉上看不出任何不適。他咬著牙把鋼管砸向第四個人的後背,那人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脊椎骨被敲中了最軟的那一段,趴在那裡抽著氣想爬卻使不上勁。
劉華強靠在牆上喘了口氣,右手按了一下肋骨的舊傷位置,隔著衣服能感覺到皮膚下面的肌肉在輕微地痙攣。金寶在旁邊看見了這個動作,剛想開口問,劉華強已經把手放下來了,手裡還捏著剛才彈菸頭之前沒點著的那根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攥成了碎末,菸絲和碎紙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來。他把碎煙扔在地上,說這群人是被人花錢僱來的,不是玩命的,撐不住就會跑。
混混們被揍得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的人在掙扎著往巷口爬,能站著的還剩下兩三個,已經在往麵包車的方向退。領頭那個精瘦男人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劉華強,臉腫了半邊,左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眼神里已經沒有來時的狠勁了。他拉上車門罵了句髒話,麵包車油門轟響,歪歪扭扭地衝出巷子,車尾颳倒了巷口停著的一排腳踏車,倒下去一大片。整個過程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幾分鐘。巷子口一家小賣部的捲簾門上濺了好幾片不知道是誰的血漬,地上的破磚碎瓦和散落的鋼管木棍鋪了一地。
劉華強靠著牆,把幾個人挨個看了看。金寶額頭破了,血順著臉頰淌下來在下巴上凝成一滴懸著,但金寶在笑,用袖口把臉上的血蹭掉,說哥你看地上是誰吐的牙,肯定是我咬掉的那個人的,大鵬後背上捱了好幾棍,胳膊上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滲血,他把襯衫袖子撕下來胡亂纏了兩圈,說誰有創可貼我這個口子有點深。躍平左眼睛腫了但還站得筆直,大海後腦勺起了個大包。五個人全站著,一個沒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