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修收尾的最後一週,林誠開始著手採購裝置。衡州沒有專業的遊戲機經銷商——全市就一家賣街機的,還是從省城倒過來的二手販子,價格比省城貴了三成,而且沒有售後。電腦配件更不用說了,衡州的電子商行只有兩家,其中一家的存貨還是去年從省城清倉拉回來的,配置落後一代,價格卻不便宜。酒吧音響裝置更是找都找不到,整個衡州只有一家賣舞臺音響的店,老闆給林誠報了個價,價格比他在2026年網上查到的省城市場價高了一大截,而且品牌型號只有一種。林誠決定直接去省城。王浩開車,兩個人早上六點出發。
省城的電子批發市場在城北,一整條街全是大大小小的電子商行,招牌一個比一個大。王浩把車停好,看著這條街上的店面和人流,說這地方比衡州整個市中心都熱鬧。他站在街口數了數,光是他能看到的電子商行就不下二十家,各種品牌的燈箱廣告從街頭掛到街尾。
林誠在街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進店,而是沿著整條街走了一遍。他在每家店門口都停下來看貨——看櫃檯上擺的樣品配置、看店裡的人流量、看老闆和顧客說話的態度。走完整條街花了他將近一個小時。王浩跟在後面,小聲問為什麼不進去問價。林誠說貨比三家,省城這條街上同樣的配件不同店的報價能差好幾成,不把底價摸清楚進去就被宰。
最終林誠選定了街中間一家門面不算最大但貨架最整齊的商行。老班四十來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指上有長期握烙鐵留下的老繭。林誠走過去的時候正在給一個顧客裝相容機,手速極快,螺絲刀在他手裡轉得跟筆似的。林誠等他忙完才開口,說我要配一百臺電腦,全部要奔騰II處理器,64存,4.3G硬碟,15寸CRT顯示器,主機板要華碩的,顯示卡要獨立視訊記憶體的,網絡卡要3CO,機箱電源要長城認證的。這些配置清單是他在腦子裡反覆核對過的——1999年初的主流網咖配置。
老闆聽完以後把螺絲刀擱下,上下打量了林誠一眼。他的目光在深色夾克、二十來歲的臉和身上唯一顯出老闆身份的皮帶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問你是開網咖的?林誠說第一次開。老闆說第一次開能報出這個配置單,要麼是做足了功課,要麼是同行來探價的。林誠說我是衡州來的,衡州沒有像樣的配件商,我來省城買,報個實價吧。
老闆拿起計算器,一個配件一個配件地按,每按一個數字就把計算器螢幕轉過來給林誠看。按完以後他報了一個總價,總共四十八萬。林誠看著計算器螢幕,把CPU、記憶體和顯示器三項的價格各往下壓了一點,報了一個四十五萬的價。老闆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說這個價能做,但利潤已經很薄了,運費得另算,林誠說可以。老闆戴上眼鏡,又看了林誠一眼,然後笑了一下,說行,你這個客戶我接了。他伸手和林誠握了一下。
遊戲機是最費工夫的。老虎機、推幣機、街機,這三種機器的供貨渠道完全不同。老虎機和推幣機是進口二手機市場的主力品類,街機則是另一個圈子——國內的街機大部分是海外淘汰下來的二手基板配國產框體,成色和價格差別極大。林誠在批發市場轉了整整一天,對比了四家供貨商的報價和機器成色。他看機器的眼光比大多數買家都刁鑽——他會蹲下來看老虎機背板的封條是否完整、開機以後測試每一路馬達的響應速度、用耳朵貼近機器聽滾輪軸承有沒有異響。這些驗機方法都是他在網上看來的,放在1999年,連省城的二手販子都沒見過這麼仔細的客戶。
最後他選了一家專做二手進口遊戲機的商行。林誠要了二十臺老虎機、二十臺推幣機、十臺街機,全部要求原裝二手機,成色八成新以上,街機基板要拳皇九七、街霸和侍魂三個熱門系列。老闆拿著計算器按了好一陣,按完以後把計算器往桌上一擱,說總共這個數。林誠看了看數字,還了一個價三十萬。老闆咬了一下牙關,說你這個價太狠了,我賺不到什麼錢。林誠說以後還有分店要配貨,長期生意。老闆沉默了片刻,然後一拍桌子說行,就當交個長期客戶,這批貨我給你挑最好的,舊螺絲都給你換新的。
酒吧裝置在省城另一頭的專業音響市場。這條街比電子市場冷清得多,每家店門面都不大,但櫥窗裡擺的裝置一看就是專業級的東西。林誠挑了一家門口掛著好幾個品牌代理銅牌的店鋪走進去。老闆是個扎著馬尾的中年人,四十多歲,穿著黑T恤,胳膊上有一塊紋身,正在給一套調音臺做保養。他抬頭看了林誠一眼,問你找什麼。林誠說給酒吧配全套音響和燈光——調音臺、功放、全頻音箱、超低音箱、無線麥克風,燈光控制系統要能程式設計的,吧檯裝置也要全套,製冰機、咖啡機、蘇打水機。馬尾男把螺絲刀擱在工作臺上,用抹布擦了擦手,問酒吧多大面積、什麼定位。林誠說三百平,酒吧加現場演出。馬尾男想了想,說你這個配置要求不低,對聲場均勻度要求比較高,不能有死角,我給你搭一套Yaha調音臺配JBL音箱,燈光用瑪田的控臺加國產LED帕燈。
他從貨架上拿下來一臺調音臺,插上電源,現場演示給林誠看。林誠站在旁邊看著,偶爾問幾個技術引數——功放的額定功率、音箱的頻率響應曲線、燈光控臺的D通道數。馬尾男一一答了,答完以後看了林誠一眼,說你以前幹過音響師?林誠說沒有,只是瞭解過一些。馬尾男說你這瞭解的深度比一般幹過音響師的人還深。
所有裝置加起來總價一百五十多萬。林誠把三份合同分別簽好,付了定金。三個老闆都承諾一週之內把裝置準備好,送到衡州,加上除錯,完全弄好不會超過半個月。王浩站在旁邊看著林誠簽完最後一份合同,把手裡的計算器放下來,他已經算了三遍總價,每一遍算出來都是同一個數字。他以前送貨,一個月四百五,一百五十萬這個數字對他來說已經超出了正常理解的範疇。他壓低了聲音說林誠你確定全都買?林誠把三份合同收進檔案袋裡,說錢花在刀刃上不怕多,這幾個店開起來以後幾個月就能回本。王浩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林誠簽字時的表情很平靜,話到嘴邊嚥了回去。
回衡州的路上,王浩開著車忽然說了一句:謝謝你帶我出來見這個世面。林誠問他什麼世面。王浩說以前他覺得開貨車一個月四百五就算正經工作了,今天看到你籤一百多萬的合同,跟那些省城的老闆面對面談判,價格一分一分往下壓,他才意識到什麼叫真正的做生意。林誠把手裡的檔案袋擱在副駕駛座上,說以後你也要學這些,天誠商貿不止一家店,等你把配送這塊吃透了,業務拓展和供應鏈採購這些事你也得參與。王浩把方向盤握得很緊,說你不怕我幹不好?林誠說不要怕摸不著北,事都是幹著幹著才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