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麗從南粵回到衡州已經有一陣子了。她把映象管生意的尾款全部收完,開始著手準備建材公司的事。和林誠在酒吧那次面談之後,她把建材經銷部的合同草案做了兩版修訂,發給林誠的辦公室傳真機。
但她心裡還有一根刺沒有拔掉。吳天。這個名字每次從腦子裡冒出來,她都感覺胸口有一股壓不住的東西往上湧。當年在南粵,吳天什麼都不是的時候,是她一手把他帶起來的。她教他怎麼跟供貨商打交道,怎麼分辨映象管的成色和批次,怎麼在灰色渠道里安全地走貨。吳天那時候笨得很,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跟供貨商談價的時候結結巴巴,是她坐在旁邊一句一句幫他把話圓回來。後來吳天翅膀硬了,賺了第一桶金,回了衡州開遊戲廳,把她一腳踹開,連個交代都沒有。電話不接,傳呼不回,她託人帶話過去,吳天就回了四個字——各走各的。
這四個字比任何髒話都讓李麗難受。她不是那種會哭會鬧的女人,她只會把事情記在心裡,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連本帶利地討回來。她現在回衡州做建材生意,跟林誠搭上了線,事業上有了一條新的路,但每次想到吳天在龍海花園買了聯排別墅,在工人文化宮開著兩百多臺機子的遊戲廳,日子過得舒舒服服,她就覺得這口氣咽不下去。
她給吳天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起來,吳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還是那個熟悉的調調,帶著一種油膩的精明:“喂,哪位?”李麗說:“是我。”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吳天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說:“哦,你啊。什麼事?”李麗說想見一面,聊聊以前的事。吳天說以前的事有什麼好聊的,都過去了。李麗說就見一面,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吳天猶豫了一下,說行吧,明天下午,在我遊戲廳後面的辦公室。
第二天下午,李麗去了工人文化宮。吳天的遊戲廳在文化宮一樓,佔了很大一片場地,門口掛著“天天遊戲廳”的招牌,燈箱是新換的,比之前被劉華強砸掉的那個亮了好幾倍。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吳天正坐在後倉的辦公室裡翻賬本。辦公室不大,一張舊辦公桌,一把轉椅,牆邊堆著幾箱遊戲機配件和幾摞還沒來得及拆封的新機臺包裝箱。吳天看到她進來,把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說:“坐吧。”
李麗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直接說:“吳天,當年在南粵,是我帶你入行的。你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到現在開遊戲廳當老闆,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今天這個態度對我,你覺得合適嗎。”
吳天把手裡的筆擱在桌上,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是一種刻意壓著的不耐煩。他說:“李麗,當年的事,我承認你幫過我。但你也從中賺了不少錢,映象管那些生意,每一筆利潤都是對半分的,我沒欠你什麼。後來我不跟你合作了,是因為我們的路不一樣。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遊戲廳,有什麼問題?”
李麗說:“你一句‘路不一樣’就完了?你當初離開南粵的時候連個招呼都沒打,還是我打電話找了大半個月才知道你回了衡州。”
吳天說:“我那時候走得急,沒來得及跟你說。再說了,咱們那會兒也沒什麼正式關係,生意夥伴嘛,合則來不合則散。我現在日子過得挺好的,你也別老揪著以前的事不放。你要是覺得當年吃了虧,你開個價,我給你一筆補償費,算是還你當年的人情。”
李麗的臉色變了一下。她來之前給自己做了很多心理準備——吳天可能會推脫,可能會裝傻,可能會說軟話。但她沒想到吳天會直接提補償費。把她當成什麼了?一個上門討債的?她在南粵替吳天擋過多少事——有一回供貨商捲了貨款跑路,是她自己掏出老本墊上去把貨追回來的;還有一回被當地爛仔盯上,半夜堵在倉庫門口,是她拎著洋鎬把對面幾個人嚇退的。這些事吳天不是不知道,他現在說“給你一筆補償費”,好像那些年的恩怨可以用幾張鈔票一筆勾銷。
“補償費?”李麗的聲音壓得很低,“吳天,你以為我是來討飯的?”
吳天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以前的事就當翻篇了,你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能幫的一定幫。但你別再拿以前的事來壓我。”
李麗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了一步。她看著吳天坐在轉椅上紋絲不動的樣子,想起當年在南粵那個跟供貨商談價時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年輕人,兩個身影重疊在一起,讓她覺得噁心。她說:“行,吳天,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翻篇是吧,那咱們就翻篇。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以後你遊戲廳生意興隆,別出什麼事才好。”
吳天的臉色沉了一下,說:“你這話什麼意思?”李麗沒有再回答他,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從遊戲廳出來以後,李麗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那頭傳來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喂。”李麗說:“劉華強,是我,李麗。有點事想找你幫忙。你有空的話來見我一面,老地方。”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行。”
李麗說的老地方是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賓館,她每次回衡州都住這裡,跟老闆很熟,不用登記身份證。她在房間裡等了一個多小時,門被敲響了。她開啟門,劉華強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領口敞著,裡面襯衫的扣子少了一顆,腳上的皮鞋磨得後跟歪了一邊。他比上次見面時又瘦了一些,顴骨更高了,眼窩下面有兩道很深的暗影,但眼睛裡的那股冷勁還是一點沒少。他走進房間,在床邊坐下,從兜裡掏出煙來點上,說:“什麼事。”
李麗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直接說:“幫我砸了吳天的遊戲廳。”
劉華強抽了口煙,煙霧從他的鼻孔裡慢慢噴出來。他說:“吳天現在不是以前了。他的遊戲廳是封彪罩著的。封彪那個人你知道,他的面子在衡州道上值多少錢,你心裡有數。上次封彪出面讓我算了,我答應了。現在再動吳天,等於打封彪的臉。”
李麗從手提包裡拿出三沓捆好的百元大鈔。她說:“三萬。你幫我辦妥。”
劉華強看了一眼,又抽了一口煙。他說:“不是錢的問題。封彪那邊——”李麗又把手伸進包裡,拿出另一沓鈔票,放在信封旁邊,說:“再加一萬。四萬。這次你幫我,也是幫你自己。砸了吳天的遊戲廳,封彪臉上掛不住,但你劉華強在道上的名聲就回來了。”
劉華強沒有馬上說話。他把煙抽完,菸頭扔進床頭櫃上的一次性水杯裡,菸頭碰到杯底殘存的一點水,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他拿起那四沓鈔票在手裡掂了掂,四萬塊,足夠他和兄弟們撐好一陣子了。最近他的日子並不好過。砸了吳天的遊戲廳,既能拿到錢,又能打封彪的臉,還能讓道上的人知道他劉華強還是那個誰都不怕的劉華強。他把錢放回床上,說:“行,我接了。老規矩,先付一半,事成之後付另一半。”李麗說:“四萬全在這兒,你都拿走。我相信你。”劉華強拿起那四沓鈔票揣進包裡,站起來說了句“等我訊息”,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