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強走後,吳天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五萬塊本身對吳天來說不算傷筋動骨。他的遊戲廳每天流水不少,工人文化宮這邊一天就能進賬上千,城東的新店開起來以後進賬還會更多。但這種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上次是五千,這次是五萬,下次就是十萬。
他給封彪打了個電話,把劉華強帶人圍住他辦公室強行訛走五萬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封彪在電話那頭聽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呼吸聲在聽筒裡很清晰。然後他說:“我上次已經跟劉華強說得很清楚了,讓他不要再動你。他當著我面答應的。這次又來,看來他不打算給我面子。”
吳天說:“彪哥,你能不能幫我擺平這事。劉華強今天能訛我五萬,明天就敢再訛十萬。我這幾家店開在工人文化宮,每天那麼多客人,他隨時都能帶人來找我麻煩。”
封彪說:“我的人這段時間都散在工地和砂石料場,手底下能打的沒幾個。劉華強你也知道,手黑不怕死,他和他那幾個兄弟都是敢真動刀子的。真動起手來,我這邊不一定佔便宜,何況他可以不要命,我不行。”
吳天說:“那你的意思是這事就這麼算了?五萬塊我不要了,劉華強下次再來我也認了?”
封彪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現在不方便出面跟他硬碰硬。但你可以去找林總。你現在跟林總是鄰居,都在龍海花園住,平時也經常走動。在衡州,劉華強敢不給我面子,但他不敢不給大哥誠面子。趙小軍怎麼死的?丁棍怎麼死的?這些事劉華強心裡都清楚。只要林總髮句話,劉華強以後絕對不敢再動你。”
吳天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他知道封彪說的是對的。封彪雖然也是道上的人,但他的勢力主要在砂石料和工地,手底下的兄弟以工頭和司機為主,能打的不多。劉華強雖然勢力不大,但他那幾個核心兄弟個個都是敢動刀子的亡命徒,真拼起來勝負難料。封彪沒必要為了他吳天去冒這個險。但林誠不一樣。林誠在衡州的地位是靠實打實的戰績堆出來的,劉華強雖然橫,但他橫不過趙小軍,更橫不過丁棍。趙小軍有幾十號打手,丁棍也敢玩命,最後都是什麼下場?劉華強不會不知道。
上次趙小軍的事之後,吳天就想過要把一部分股份送給林誠。當時在龍海花園售樓處碰到林誠,林誠跟他說“只要自己有足夠實力,他自然不敢碰你”,那句話讓他第一次真正思考什麼叫實力。這次他需要林誠的保護,需要把產業跟林誠綁在一起。這不是送禮,這是投靠。衡州道上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投靠了大哥誠,才能真正安全。
他開啟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之前讓法務準備好的股權轉讓協議書。這份協議書他其實早就準備好了,自從趙小軍死後他就讓法務擬了這份協議,只是一直沒有拿出來。協議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吳天名下游戲廳產業的一半股份,包括工人文化宮的總店和城東的新鋪面,全部無償轉讓給林誠,這是投名狀。吳天在協議書上籤了自己的名字,蓋上公章,把協議書裝進公文包裡。然後他開車去了火炬大廈。
火炬大廈六樓的走廊裡很安靜。肖薇的辦公桌在走廊靠窗的位置,她正對著電腦整理當天的招商進度報表,接到電話,是一樓大廳打來的,說有個叫吳天的要見林總,肖薇去辦公室問林誠,林誠說讓他上來。
過了一會,肖薇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吳天,站起來說吳總您找林總嗎。吳天說對。肖薇說林總在辦公室,您稍等,我去通報一聲。她走到林誠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推開說林總吳天來了。林誠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讓他進來。”
吳天走進來的時候,林誠就看出他臉色不對,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平時那種精明的精氣神全沒了。林誠把資料夾合上,說:“吳老闆,怎麼了。坐。”
吳天在沙發上坐下,肖薇給他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吳天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兩隻手握著杯身,感受著陶瓷杯壁透過來的熱度。他沒有繞彎子,把劉華強帶人圍住他辦公室、強行訛走五萬塊錢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他說完以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封彪說他現在不方便出面,讓我來找你。”
林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說:“這件事不是劉華強一個人做的。劉華強跟你無冤無仇,上次封彪已經壓住他了,他沒必要冒著得罪封彪的風險再來找你。看來背後是李麗在搞鬼。”
吳天說:“李麗?”
林誠說:“你跟李麗最近是不是又起了衝突。城東那個鋪面,你們兩個搶同一塊地方,你多花了錢才拿下來,李麗沒拿到。以她的性格不會就這麼算了。上次她就找劉華強砸過你的遊戲廳,被封彪壓下去了。這次她又故技重施。她找劉華強不是要砸你的店,是要讓劉華強直接找你本人的麻煩。你被劉華強嚇住了,她的氣就出了。”
吳天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和李麗之間的舊怨,從南粵到衡州,糾纏了好多年。當年李麗帶他入行,教他做映象管生意,幫他打通上游渠道,對他確實有恩,兩人甚至在一起過。但後來他回衡州,兩個人就斷了聯絡。李麗覺得他忘恩負義,他覺得李麗做生意的路子太野,遲早會出事。兩個人之間的疙瘩越結越死,直到現在徹底解不開了。他說:“李麗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
林誠拿起桌上的手機撥了李麗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李麗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林總,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林誠說:“李麗,你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火炬大廈六樓。”
李麗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說:“林總,什麼事這麼急?”
林誠說:“先別管,你三點之前到。”
李麗說:“行,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林誠對吳天說:“你先在我這裡坐著,下午李麗來了當面談。”
下午三點,李麗準時推開林誠辦公室的門。她今天穿著一身深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公文包。但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她的步伐明顯有些遲疑,因為她看到吳天坐在沙發上正冷冷地看著她。林誠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放著一杯冰水,手裡翻著一份檔案,頭也沒抬。李麗站在辦公室中間,公文包攥在手裡,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林總,吳總,你們都在。找我什麼事。”
林誠把檔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李麗。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李麗,上次你來找我談建材經銷部的合作,我說得很清楚。合作歸合作,各做各的生意,不要耍陰招。這次你找劉華強去訛吳天五萬塊,是不是覺得我上次的話只是說說而已。”
李麗的臉色變了一下。她看著林誠的眼睛,大概在判斷林誠手裡有沒有證據。她嘴上說:“林總,我沒有找劉華強。吳天被訛的事我聽說了,但跟我沒關係。”
林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