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徐婷婷又來了。她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銀色腰帶，頭髮披在肩上，沒有扎馬尾，髮梢微微卷著。她站在吧檯旁邊，往林誠常坐的角落卡座方向看了一眼，猶豫了好幾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往那邊走去。
林誠正坐在角落卡座裡翻看當天的營業日報。報表上列著酒吧、網咖、遊戲廳昨天的營收資料，網咖的包夜機位依然全滿，遊戲廳的老虎機吐幣率在正常範圍內，酒吧的洋酒銷量比上個月又漲了。他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徐婷婷站在卡座前面，兩隻手還攥著挎包的帶子，指節微微發白。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要說的話反覆排練了好幾遍，然後才開口。她說：“林誠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林誠把手裡的報表放下，靠在卡座的椅背上，說：“坐吧。什麼事這麼正式，連校服都沒穿。”
徐婷婷在卡座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背挺得筆直。她把挎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在挎包上面，看著林誠的眼睛。她的眼睫毛很長，在卡座暖色燈光的映照下微微顫動。她說：“下週我過生日，十七歲。我想請你來參加我的生日會。”
林誠看著徐婷婷說說：“你的生日會應該請你的同學，我一個開酒吧的成年人不合適。”
徐婷婷說：“怎麼不合適。你是我的朋友，我過生日請朋友來不是很正常嗎。我同學都帶自己的朋友來，我也要帶。”
林誠說：“我比你大好幾歲，不算你的同齡朋友。”
徐婷婷說：“那算什麼。”
林誠說：“算你爸的重點關注物件。”
徐婷婷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又馬上收回去。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繼續嘻嘻哈哈地糾纏，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語氣更認真了：“我說真的。你來不來。”
林誠說：“我不去。你請了幾個同學，加上你爸，都是你熟悉的人。我一個開酒吧的成年人坐在那裡，你的同學會覺得彆扭，你爸也會不自在。你的生日會應該是一個輕鬆開心的場合，不應該因為我讓氣氛變得尷尬。”
徐婷婷說：“我不在乎，你來就行。”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林誠，沒有躲閃，沒有飄忽。林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吧。但有個條件，到時候你就說我是你認識的一個朋友，就說我是你爸的熟人。”
徐婷婷說：“行，我就說你是我爸的朋友。”
林誠說：“你爸是公安局副局長，我是開酒吧的。我們兩個‘朋友’這個說法，你爸聽了大概不會高興。”
徐婷婷站起來，把挎包重新掛在肩膀上。她轉身往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林誠。她的臉上還掛著剛才沒擦乾淨的淚痕，但笑容已經很燦爛了。她說：“你一定要來啊。你不來，我的十七歲生日就不完整了。”
林誠說：“知道了。我一定會去。”
徐婷婷推開酒吧的門走了出去。門框上的風鈴響了一聲，然後慢慢安靜下來。林誠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把營業日報翻到下一頁。他想到上次在家屬院門口，徐國慶用那種審視的眼神看著他，說“你以後離我女兒遠一點”。現在他女兒親自來請他參加生日會了，眼淚汪汪地說“你是我在衡州認識的除了我爸以外最厲害的人”。這事要是讓徐國慶知道了，大概又要在卡座裡喝啤酒警告他了。
他把報表翻完，鋼筆在上面簽了個字，合上資料夾，站起來往辦公室走去。走廊裡很安靜，他的腳步不快不慢。他在想下週六去的時候帶什麼禮物，太貴重了不合適，徐國慶會覺得他在刻意討好；太隨意了也不合適，畢竟是十七歲生日，一個女孩子的十七歲生日一輩子只有一次。他在腦子裡把這個念頭轉了轉，打算這兩天讓肖薇幫忙挑一份適合高中生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