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國慶從廚房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紅燒排骨走出來。他圍著一條藍色的圍裙，圍裙上沾了幾點油漬，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很淡的舊傷疤。平時在局裡審犯人的時候那張臉冷得像塊鐵板，今天在家裡圍著圍裙端菜的樣子倒是有了幾分煙火氣。他把排骨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抬起頭。
然後他看到了林誠。
他的動作在那一瞬間明顯頓了一下，他把抹布擱在桌上，摘掉圍裙，走到林誠面前，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秒之內變了好幾次，先是吃驚，然後是惱火，最後是一種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好發作只能硬壓下去的剋制。
“林誠，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誠從沙發上站起來，說：“徐局長，婷婷請我來的。”
徐國慶轉頭看了一眼徐婷婷。徐婷婷正戴著新項鍊給同學們展示，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嘴裡說著“你看這個切面是不是特別閃”。徐國慶看到女兒這副表情，那種從心底裡往外冒的開心。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跟林誠握了一下。
“歡迎。”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他的手握力很大。
林誠握著他的手，說：“徐局長今天親自下廚，辛苦了。紅燒排骨的味道我剛才在門口就聞到了，手藝不錯。”
徐國慶說：“婷婷過生日，應該的。”他說完轉身回了廚房，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林誠一眼。
徐婷婷的媽媽從廚房裡端著一盤炒青菜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居服，頭髮用一個簡單的夾子夾在腦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徐國慶那種冷硬的線條完全不同。她看到林誠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你就是林誠吧？婷婷經常在家裡提起你，說你在衡州做生意很成功，還幫過她好幾次。上次你送她回家的事，老徐跟我提過，我一直想當面謝謝你。”
林誠說：“阿姨客氣了，就是順路送了一段。那天我在酒吧門口碰到她，她說錢包忘帶了，我就請她吃了碗麵送她回來。”
徐媽媽說：“快坐快坐，馬上就開飯了。老徐從早上就開始忙活，買了最新鮮的排骨，還專門去菜市場挑了一條活魚。平時他在局裡忙得不著家，今天難得下廚。”她看到徐婷婷脖子上的新項鍊，湊近看了一眼，說，“這項鍊真好看，誰送的？”
徐婷婷說：“是林誠哥送的，還有這瓶香水。”她把香水瓶遞給媽媽看，徐媽媽接過香水瓶翻過來看了看瓶底。瓶底沒有任何商標和標籤，只有一個很淺的玻璃模具編號。她又看了看香水瓶的做工和瓶蓋的金屬質感，抬頭看了林誠一眼。她把香水瓶放回盒子裡，對林誠笑了笑，說：“林誠你費心了。”
菜上齊了，摺疊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紅燒排骨的醬色油亮，清蒸鱸魚上鋪著薑絲和蔥絲，可樂雞翅冒著熱氣，蒜蓉西蘭花翠綠翠綠的，涼拌粉絲上撒著芝麻和香菜，中間還有一大碗西紅柿蛋湯。徐國慶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在主位坐下。徐媽媽坐在他旁邊。徐婷婷和她的同學們圍坐在桌子四周，林誠被徐婷婷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在徐國慶對面。徐婷婷自己坐在林誠旁邊，兩個人的椅子捱得很近，近到徐婷婷轉身給林誠倒飲料的時候胳膊肘會碰到林誠的手臂。
徐國慶拿起白酒瓶，給自己和林誠各倒了一杯。酒是衡州本地的老窖，酒瓶上的商標已經有些泛黃了，這是他存了好幾年的酒，平時不捨得喝，今天拿出來大概是為了在女兒生日會上撐場面。他端起酒杯看著林誠，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嘴角往上扯，眼睛卻還是冷的，典型的皮笑肉不笑。他說：“林總，敬你一杯。婷婷過生日你能來，她很開心。我這個當爸的看到她開心，心裡也高興。”
他說這話的時候，說到“心裡也高興”那幾個字，語氣明顯頓了一下，像是在說服自己相信這句話。
林誠端起酒杯說：“徐局長客氣了。婷婷是個懂事的孩子，她請我來我不能不來。”
兩個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徐國慶放下酒杯，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啃。
徐婷婷坐在林誠旁邊，不停地給他夾菜。可樂雞翅上桌以後她第一個夾了一隻最大的放到林誠碗裡，說：“林誠哥你嚐嚐這個，是我爸的拿手菜，用可樂燉了快一個小時，骨頭都燉酥了。”林誠咬了一口說不錯，你爸手藝可以，比我們公司食堂的大廚強。徐婷婷又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到林誠碗裡，說：“這個也好吃，我爸專門提前一天醃好的，醃料裡有蜂蜜和醬油，你吃吃看。”林誠嚐了一口說確實不錯，你爸這手藝能開飯館了。
徐國慶坐在對面，看著自己女兒把最好的菜一塊一塊往林誠碗裡夾，那隻最大的雞翅，那塊最厚實的排骨，那片最嫩的魚肚，全進了林誠的碗。他端酒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在杯壁上捏得發白。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嚼了半天也沒嚥下去。
徐媽媽在旁邊倒是笑呵呵的，一邊給女兒夾菜一邊跟林誠聊天。她說：“林誠你現在住在哪裡？平時工作忙不忙？”
林誠說：“住在龍海花園，平時主要在公司處理檔案，晚上會去店裡轉轉。”
徐媽媽說：“那裡環境好，聽說龍海湖邊上還有白鷺。婷婷她爸以前也想買那邊的房子，後來因為工作忙一直沒去看，現在那邊的房價漲了不少吧？”
林誠說：“確實漲了一些，我買的時候不到三千一平，現在大概快四千了。不過比省城還是便宜多了。”
徐媽媽說：“那漲得還挺快的。你是做生意的，眼光準，以後房價還會漲嗎？”
林誠說：“應該還會漲。衡州的舊城改造還沒正式啟動，省城的開發商也還沒大規模往這邊擴張，現在入手還不算晚。徐局長要是感興趣，我可以讓人幫忙留意一下龍海花園有沒有轉讓的房源。”
徐國慶在旁邊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我的工資買不起龍海花園的房子。”
林誠說：“徐局長說笑了。不過房價這東西，攢一攢首付還是能湊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