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敏生答應接下這筆交易之後，沒有急著談合同細節。他從辦公桌後面的書架上取下一本裝訂精美的冊子，放在林誠面前。這本冊子的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皮，邊角磨得發亮，看得出被翻閱過無數次。封面上沒有印任何字樣，只有一個手繪的符號，那是一個用毛筆畫的圓圈，圓圈裡面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地”字。林誠翻開扉頁，裡面是手寫的目錄，字跡蒼勁有力，每一個名字都是用鋼筆一筆一劃寫上去的，有些名字旁邊還用小字標註了日期和備註。目錄之後是幾十張照片，每張照片下面都附了手寫的簡歷和業績記錄。這不是週中介那本印刷粗糙的商業名冊，這是一本真正意義上的私募基金經理檔案。每一頁都凝聚著記錄者的心血，每一行字都透露出記錄者對這個圈子的深刻理解。
林誠說：“羅總，這本名冊是你自己做的？”羅敏生搖了搖頭，說：“不全是。這本名冊是方先生留給我的。他在港島金融圈混了半輩子，認識這個圈子裡幾乎所有有真本事的人。他退休之前花了好幾年時間，把這些人一個一個記錄下來，每個人的投資風格、擅長領域、過往戰績、性格特點，都寫得清清楚楚。他說這些東西留給我，算是他多年的心血。方先生走了之後，我又陸續補充了一些新的名字，但大部分還是他當年記錄的那些。”
林誠逐頁翻看，名冊裡記錄的基金經理風格各異。有的擅長做價值投資，長期持有優質藍籌股，靠時間複利賺錢，這種人通常性格沉穩，不追漲殺跌，往往在市場恐慌時才出手。有的擅長做量化交易，用數學模型和計算機程式捕捉市場的微小波動，這種人通常有深厚的數學和統計學背景，很少關注基本面。有的專門做跨境套利，利用不同市場之間的價差賺錢，這種人需要全球視野和敏銳的反應速度。還有幾個是專門做空頭的，平時不輕易出手，一旦出手就是大手筆，押注的往往是整個市場的大趨勢，成則一戰成名，敗則血本無歸。
林誠翻到其中一頁，照片上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戴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面容清瘦。照片下面的名字是“司馬祥”。簡歷寫著：港島金融界前輩，在港島金融圈混了大半輩子，人脈遍佈港島各大金融機構。擅長宏觀趨勢分析，最著名的一戰是在亞洲金融危機前夕提前半年發出預警，幫助多家機構成功避險。備註欄裡方展博的字跡寫道：祥叔是港島金融圈真正的元老，為人謙和但原則極強，不輕易收徒弟，一旦收了就是傾囊相授。林誠又翻到下一頁，照片上是一個西裝革履的老人，眉宇間帶著一股凌厲之氣。名字是“黃世同”。簡歷寫著：港島金融圈重量級人物，與祥叔齊名，在港島商界政界都有深厚的人脈。投資風格激進果斷，最擅長在危機中捕捉機會。備註欄裡方展博的字跡只有一句話：這個人能力極強但野心太大，跟他合作要時刻保持警惕，不可把後背完全交給他。
林誠把名冊翻完，合上放在桌上。他看著羅敏生，說：“羅總，方先生把這本名冊留給你，這份信任很重。”羅敏生點了點頭，說：“方先生是我這輩子最敬佩的人。他教給我的不只是怎麼做投資，更重要的是怎麼做人。他常說投資做到最後拼的不是技術，是眼界和人品。技術可以學，眼界可以練，但人品是天生的。他說他見過太多技術好眼界高但人品差的人，最後都栽在了自己手裡。所以我接客戶的單子，從來不看對方出多少錢，要看對方是什麼人。林總你今天走進這扇門的時候我也在觀察你——你不是那種靠運氣暴富的土老闆，也不是那種仗著資金多就目中無人的投機客。你能讓肖小姐做出那份分析報告，說明你懂行。你能從名冊裡選中我，說明你有眼光。你敢賭網際網路泡沫破裂，說明你有膽識。這三點加在一起，足夠讓我接你這筆交易了。”林誠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點了點頭。
羅敏生又拿起那本名冊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一個空白的位置說：“林總，方先生說過，這本名冊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更新一次。有些老人退出了，就把名字劃掉；有些新人冒出來了，就把名字加上去。今天我想把你的名字也寫上去，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林誠說你才認識我不到兩個小時，就敢把我的名字寫進方先生留下的名冊裡？羅敏生笑了笑說方先生教我的，看人看三點——眼界、膽識、人品。三點都夠了，兩個小時足夠。三點不夠，認識二十年也沒用。
說完他從筆筒裡拿起一支鋼筆，翻開名冊最後一頁，在空白處鄭重地寫下了一行字：林誠，衡州天誠置業，網際網路泡沫做空，五億本金五倍槓桿。然後在旁邊注了日期。字跡工整有力，和方展博當年的字跡風格如出一轍。他把鋼筆放下，把名冊合上放回書架。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有一艘貨輪正在緩緩駛過，汽笛聲低沉而悠長。林誠看著那本被放回書架的深藍色名冊，心想方展博雖然移民了，但他留下的這本名冊和他教給羅敏生的那些東西，還在繼續影響這個市場。而他自己，也在這本名冊的最後一頁上，留下了一個剛剛開始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