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單倉位布完之後，納斯達克指數並沒有立刻崩盤。最初的幾周裡，市場依然沉浸在網際網路神話的狂歡中，那些被做空的科技股股價還在慣性上漲，阿杰的賬戶上每天都顯示著浮虧。他不是一個容易被情緒左右的人，但每天早上看到螢幕上那些紅彤彤的數字，他還是會感到一陣本能的焦慮。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放下滑鼠，走到辦公室角落那臺老式的股票行情機前面站一會兒。行情機是方展博當年留下的，螢幕早就不亮了，但羅敏生一直沒扔。阿杰站在那臺沉默的行情機前面，想起羅敏生說過的話——方先生在亞洲金融危機最恐慌的那幾天，就是坐在這臺行情機前面，一筆一筆地下單，逆勢做多，最終賺了好幾十倍。那些前輩在更艱難的環境裡都扛過來了，自己這點浮虧根本算不了什麼。
第一道裂縫出現在一家做社交網路的明星公司身上。這家公司是納斯達克的寵兒，市值一度逼近千億美元。但它最新發布的財報顯示，使用者增長速度大幅放緩，獲客成本卻創了新高。換句話說，它每拉一個新使用者花的錢比這個使用者能帶來的收入還多。財報釋出當天，股價在盤後交易中直接暴跌。阿杰看到那條几乎垂直向下的盤後K線，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壓抑了太久的壓力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第一個釋放口。羅敏生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說這只是一個開始。財報季才剛剛拉開序幕，所有估值虛高的公司都會被市場重新定價。現在空頭最大的敵人不是多頭，而是自己。很多人忍住了浮虧的煎熬，但扛不住盈利的誘惑，在市場剛開始跌的時候就急急忙忙平倉，結果錯過真正的大行情。他不能犯這個錯誤。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不斷有網際網路公司爆出財報虧損、使用者流失、高管減持的訊息。納斯達克指數開始持續陰跌。那些曾經被捧上神壇的明星公司，一個接一個地跌下神壇。阿杰每天盯著螢幕上不斷下滑的指數，壓抑了好幾周的焦慮漸漸被一種冷靜的興奮取代。他不再需要站在行情機前面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了。現在的他，已經學會了在市場的恐慌中保持冷靜。
致命的一擊來自一家電商巨頭。這家公司曾經是網際網路行業最耀眼的明星，創始人登上過全球財經雜誌的封面，被無數投資人視為下一個時代的商業領袖。但有人發現它的財務資料存在嚴重的造假嫌疑，公司將大量的營銷成本資本化處理，虛增利潤數十億美元，實際的現金流早就枯竭了。訊息一齣，股價瞬間崩盤，連續多日跌停都無法止住拋售潮。緊接著，多家投行同時下調了整個科技板塊的評級和多家權重科技股的目標價。市場情緒徹底崩潰。
納斯達克指數開始全面暴跌。那幾天裡，阿杰每天開啟行情螢幕都會倒吸一口涼氣。連續好幾天納斯達克指數都創下了多年來的單日跌幅新高。交易員們瘋狂拋售手中的科技股，連那些基本面相對健康的公司也被錯殺。暴跌最猛烈的那一天，納斯達克指數的跌幅讓人目瞪口呆，多隻權重科技股單日跌幅超過百分之十幾。整個市場陷入了一種非理性的集體恐慌，沒有人再關心估值，沒有人再關心基本面，所有人都在不計成本地拋售。阿杰盯著螢幕上那條几乎是九十度垂直向下的K線，手指在鍵盤上微微發抖。他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說羅總不能再等了，應該差不多了，現在平倉是最佳時機。羅敏生的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還是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分批平倉，不要讓市場發現我們在平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