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生資本建倉完畢之後的第一個交易日，阿杰來得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他拎著一個從樓下茶餐廳打包的菠蘿包和凍檸茶，推開敏生資本那扇深色木門的時候，羅敏生已經在辦公室裡了。羅敏生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個搪瓷茶杯，正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清晨的海面。聽到阿杰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今天開始，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盤，是查新聞。網際網路行業任何一個角落裡傳出的負面訊息，都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阿杰把菠蘿包放在桌上，說知道了。
從那天起，阿杰的工作節奏完全變了。以前他做交易主要是看技術指標，看K線形態，看成交量變化，看資金流向。現在羅敏生要求他每天早上先把全球主流財經媒體的頭條全部掃一遍，尤其是科技板塊的新聞。哪些公司要發財報了，哪些公司的CFO突然辭職了，哪些投行下調了科技股的評級，哪些監管機構開始調查網際網路公司的財務問題，這些都要逐條記下來。阿杰一開始覺得有些不適應，但很快他就明白羅敏生讓他關注這些資訊的意義所在。網際網路泡沫的核心是估值虛高，而支撐這種虛高估值的，是市場對這些公司未來增長的盲目樂觀。只要這種樂觀情緒開始鬆動，泡沫就會開始漏氣。而財報季，就是鬆動投資者信心最好的時機。
第一家財報爆雷的公司是一家做社交網路的明星企業。這家公司的使用者增長資料看起來依然亮眼，但細看之下，營銷成本的增長速度遠高於營收的增速。換句話說，它每一個新使用者都是用遠超合理價格的成本買來的，而這些使用者的變現能力遠不如預期。財報釋出的當天，股價在盤後交易中暴跌。阿杰看到那條垂直向下的盤後K線，激動得差點把凍檸茶灑在鍵盤上。他扭頭對羅敏生喊：“羅總，跌了，這家公司的財報嚴重低於預期！”羅敏生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說：“這只是第一家。接下來會有更多。財報季才剛剛開始，每一份低於預期的財報都是一顆炸彈。”
羅敏生說完這句話之後，給阿杰下了一道新的指令：在現有的空單基礎上，利用市場的恐慌情緒，在每次反彈時小幅加倉。他說現在市場還處於否認階段，很多投資者會覺得這家公司的財報只是個例，不影響整個行業的前景。這種心態會導致每次暴跌之後都會有一波反彈。這些反彈就是加倉的最好時機。阿杰按照這個策略，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逐批加倉。每次加倉的幅度都不大，但積少成多，總倉位在不知不覺中又增加了一些。
納斯達克指數在最初的幾次財報爆雷之後，雖然出現了短暫的恐慌，但很快就被多頭重新拉了回去。阿杰每天看著螢幕上那些紅綠交替的K線，心裡時而興奮時而焦慮。他說每次看到指數反彈就覺得自己判斷錯了，每次看到指數下跌又覺得自己判斷對了，這種感覺太煎熬了。羅敏生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看一本關於行為金融學的書。他抬起頭看著阿杰，說這才是做空最考驗人的地方。做多的時候市場跌了你只要扛著就行，因為你知道只要公司基本面沒問題遲早會漲回來。但做空不一樣，做空的時候市場漲了你是虧錢的，而且理論上虧損沒有上限。所以做空的人必須在心理上承受比做多的人更大的壓力。他問阿杰，你現在有沒有動搖。阿杰沉默了一會兒，說有過那麼幾個瞬間確實動搖了，但他仔細分析了那些反彈的性質，發現每次反彈都是縮量的，而且力度一次比一次弱。這說明多頭已經力竭了，只是還沒有徹底放棄。羅敏生合上書說你的判斷是對的。空頭市場裡最典型的特徵就是縮量反彈。真正的暴跌開始之前，往往會有好幾次這樣的假反彈。他把書放回桌上，走到阿杰身後，看著螢幕上納斯達克指數的日K線圖。那條K線已經在高位橫盤了好一段時間，均線開始走平，成交量持續萎縮，CD指標在高位形成了死叉。他說快了。
致命的一擊來自一家曾經是華爾街寵兒的電商巨頭。這家公司被曝出嚴重的財務造假，將大量營銷成本資本化處理，虛增利潤數十億美元。訊息一齣，股價在短短幾周內暴跌超過大半。緊接著，多家投行同時下調了科技板塊的評級，恐慌情緒迅速蔓延。納斯達克指數開始全面崩盤。最恐慌的那幾天裡，阿杰每天早上開啟行情螢幕，都能看到指數大幅下挫，多隻科技股跌幅超過百分之十幾。市場恐慌情緒達到了頂點。港島證券交易所的大廳裡每天都圍滿了記者和焦慮的投資者。阿杰說羅總，我們快到了嗎。羅敏生說再等等。最恐慌的時刻還沒有到來。等市場上所有人都覺得天要塌了，那就是我們該收網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