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嬌顏覆棋局》第16章 王府賞畫(2)

作者:半盞清詞·6小時前

侍從展開的第一幅畫是《晴巒蕭寺圖》,畫中層巒疊嶂,寒林蕭寺,溪橋流水,筆墨精微而氣象蕭疏。左下角有小楷題款——“李成”。

南宮煜看向雪謠:“前幾日見西小姐對范寬之作頗為欣賞,不知看了這幅與其風格迥異的李成之作,有何感想?”

雪謠起身,走到畫前,凝神細觀。

良久,她緩聲道:“李營丘此作與範中正確然不同。範畫如鐵,氣勢迫人,山石皴法剛猛凌厲,似有千鈞之力;此作則墨韻精微,氣象蕭疏,尤以寒林窠石、層巒疊嶂中的那份清冷幽遠之意最為動人。”

她伸手指向畫中山巔那座隱在霧靄中的寺廟:“這山巔蕭寺,筆墨簡淡,不著痕跡,卻似有鐘磬之音透紙而來,令人心生出世之想。李成惜墨如金,卻能在方寸之間營造出萬里之勢,實非尋常畫工可及。”

南宮煜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正要接話,雪晴卻搶先站了起來。

“這畫好雖好,”她努力搜刮著自己有限的詞彙,“就是看著太冷清了。山也畫得重重疊疊的,看得人眼暈。要我說啊,打仗紮營要是找這種地方,可不容易,路都找不著。”

她自覺這個“軍事角度”很是新穎——燕王以軍功起家,定然喜歡聽這些,卻不知在李成充滿文人隱逸情懷的經典山水面前提“打仗紮營”,無異於在品茶時說“這水解渴”,粗鄙得不忍卒聽。

南宮煜沒有理會她,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分過去半分。他只看著雪謠,微微頷首:“西小姐慧眼。”

雪晴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侍從接著展開了第二幅畫,倪瓚的《容膝齋圖》。這幅比上一幅更簡——一河兩岸,幾株枯樹,一座空亭,幾塊頑石。大片留白,幾乎什麼都沒畫。

雪晴這回學聰明了,沒有急著開口。她盯著那畫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這畫簡首簡陋得離譜——就那麼幾棵樹一個亭子,水都沒畫全,顏色也寡淡得很,哪裡像是王府珍藏的名畫?

她覺得這一定是王爺拿來考她們的,定不是什麼好貨。於是她搶先開口,勢必要扳回一城:

“這……這畫得也太簡單了吧?就幾棵樹,一個亭子,水都沒畫全。這要是掛在屋裡,得多空得慌啊!”她自以為找到了突破口,越說越起勁,“殿下,您收藏這麼名貴的畫,怎麼不挑些顏色鮮豔、人物多的?那多熱鬧好看!”

南宮煜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一下。但雪晴顯然沒有注意到,還在為自己的“精彩發言”暗暗得意。

南宮煜轉向雪謠:“西小姐怎麼看?”

雪謠上前一步,認真端詳那幅畫。

“此畫極簡,簡到幾乎什麼都沒有,可正是這‘什麼都沒有’才是倪瓚最了不起的地方。倪雲林畫,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寫胸中逸氣耳。”她緩聲道,“此圖疏淡至極,近乎於無。然這‘無’中,卻涵容天地,空曠澄明。見之令人俗慮頓消,塵心洗淨。”

“那在西小姐看來,”南宮煜追問,“倪瓚之‘簡’,可比得上李成之‘疏’?”

這個問題很是刁鑽,分明是在考較她的見識深淺。

雪謠略作思索,徐徐道來:“李成之疏,疏而有物,氣象森然;倪瓚之簡,簡而意足,首指本心。譬若武學之道,有外家功夫沉雄凌厲,亦有內家心法返璞歸真。路徑不同,殊途同歸,皆可臻於化境。”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南宮煜:“雪謠淺見,不敢妄分高下。唯有因畫體悟,各得其妙罷了。”

南宮煜聽完,靜默了片刻,接著竟緩緩地鼓起掌來。

“西小姐對畫境的參悟,”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雪謠,“連本王都要自愧不如了。”

“殿下折煞雪謠了。”雪謠垂首,“雪謠粗知淺見,怎可與殿下相比?倒是殿下讓雪謠開了眼界——如此絕世佳品,怕也只有殿下這裡才能見到了。”

接下來的賞畫,幾乎成了南宮煜與雪謠的專場對談。

從李成談到范寬,從倪瓚談到黃公望。雪謠每每都能切中要害,或引經據典,或結合自己在靖西的見聞——山間的晨霧、冬日的枯樹、寺廟的鐘聲——將這些紙上山水與真實山川聯絡起來,言之有物,態度謙和。

南宮煜越聽越有興趣,問題也越來越深入。兩人從畫技談到畫意,從畫意談到人生志趣,竟越說越投機,而一旁的雪晴己經完全插不上話了,她甚至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外家內家”“逸筆草草”“聊寫胸中逸氣”——這些詞每一個她都認識,可組合在一起就像天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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