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雅社是三年前由七公主南宮靜親自創辦的女子會社,以摒除浮華、追求真才實學為宗旨,每月一會,或品詩論畫,或談經論史,能得邀者皆是家世、才情俱佳的名門閨秀,這兩年發展勢頭迅猛,幾乎聚集了京城所有身份顯貴、才華橫溢的女子,儼然成了京城頂級才女的社交圈與身份象徵。
與上次舉辦生日宴的瓊華苑不同,新雅社所在的玉漱軒更為清淨別緻,可謂“新雅”。漱玉軒內,水榭環繞,曲徑通幽。與宴者不過十數人,皆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如翰林院掌院學士之女、國子監祭酒之妹等。七公主南宮靜坐於上首,今日未著宮裝,而是一身天水碧的常服,更顯清麗活潑。
詩會正式開始,南宮靜公佈了這一期的主題為“早春”。雪謠(水笙)並未急於表現,只是靜靜研墨,無意間瞥見右後方的秦芷蘭面前的宣紙上,有“幽谷”、“素心”等字眼。看來青檸的資訊沒有錯,秦芷蘭果然偏愛蘭花。確定了主題,雪謠(水笙)也迅速落筆,寫下了一篇詠蘭的詩作。
到了詩作品鑑環節,秦芷蘭作了一首《早春見庭蘭新芽》,以蘭喻己,寄託了不慕繁華、甘守清寂的志趣,筆法細膩,情感真摯,獲得了七公主與在場其他貴女的一致稱讚。接下來的幾首詩作或詠梅,或嘆柳,或贊桃李,秦芷蘭只是禮貌性地品評讚賞,實則並無太大的興趣,首到雪謠(水笙)的《春寒詠蘭》出現,她才又提起了精神。
雪謠(水笙)的這首詩雖然同樣以蘭為象,卻更側重其於寒意料峭中蘊含的生機與風骨,格調清冷而不頹喪。“陳西小姐此詩,不滯於形,而得其神。‘冰根潛抽玉芽短,暗契東風第一信’ 一句,頗見巧思與力道。” 南宮靜的眼中露出讚賞之色。秦芷蘭則頓生得遇知音之感,對著雪謠(水笙)點了點頭,雪謠(水笙)也禮貌地點首致意。
品詩間隙,眾人移至水榭用茶點,自由交談。雪謠(水笙)並未立刻去找秦芷蘭,而是獨自走到水榭一角,憑欄望著池中幾尾悠閒的紅鯉,似在欣賞景緻,實則也在留意著秦芷蘭的動向。
秦芷蘭果然也避開了熱鬧處,走到另一側臨水的欄杆邊,望著水中倒影,若有所思。雪謠(水笙)這才緩步走了過去,在離她兩步遠處停下,同樣望著水面,輕聲吟道:“‘移根幸自安幽壑,不為無人減妙香。’ 秦小姐此句深得蘭花神髓,雪謠讀之,心有慼慼焉。”
秦芷蘭見是雪謠(水笙),露出欣喜之色,輕聲回道:“陳西小姐過譽了。倒是小姐那句‘冰根潛抽玉芽短’,將蘭芽初綻的韌勁與期盼刻畫得入木三分,芷蘭佩服。”她頓了頓,似有些好奇,“西小姐也喜蘭花?”
雪謠(水笙)轉過頭,對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淺而真誠:“蘭為王者香,幽居空谷,芳華自賞,其性高潔,其韻清遠,誰能不愛?只是世間愛蘭者眾,知蘭者稀。如秦小姐這般能體味其‘不為無人減妙香’之孤傲本心者,更是難得。”
這番話,既表達了對蘭花的欣賞,又巧妙抬高了秦芷蘭的品味與境界,正中其心懷。
“西小姐言重了。芷蘭只是覺得,蘭花之美,在於那份安然自處的靜氣,不爭不搶,卻自有風華。”秦芷蘭語氣柔和了些,話也多了起來,“家中小院植了幾株寒蘭與春劍,這個時節正是新芽萌發的時候,看著那一點嫩綠破土而出,便覺得春日可期。”
“秦小姐是懂蘭之人,既詠蘭又養蘭,不知可也畫蘭?”雪謠(水笙)順勢將話題一引。
“這倒不曾,雖也嘗試過,但總是不得其法,想是沒有天分吧!西小姐這樣問,莫非也畫蘭?”秦芷蘭似有所期盼。
“我自是畫不出的,但頗有興趣,便試著臨摹了幾幅,可惜功夫尚淺,總覺得差了點什麼。”雪謠(水笙)有些遺憾。
“臨摹古畫,最難便是捕捉原作的‘氣韻’,非深諳畫理、且對臨摹物件有深刻理解者不能為。西小姐不妨去試著體會畫者作畫時的心境,或許會有所助益。”秦芷蘭建議道。
“原來是這樣,之前我只是執著於筆法和線條,忽略了畫也是有情感的,秦小姐果然是內行,幾句話便點醒了我。”雪謠(水笙)欣喜道。
“我也是聽家父說,鑑賞臨摹字畫,形似為下,神似為中,氣韻生動、首追古人方為上。他平日鑑賞古人碑帖,也最重筆墨間流露的性情與精神。”
“秦大人竟是此道方家,難怪秦小姐也有如此精深的見解。恕雪謠愚鈍,還有一事想要請教秦小姐。”雪謠(水笙)做出了請教之姿。
“西小姐不要客氣,叫我芷蘭就好了,有什麼儘管問。”秦芷蘭與雪謠(水笙)的關係似乎又親近了一些。
“好,芷蘭,你也叫我雪謠吧!我在臨摹畫作的時候,有個問題讓我很是困惑,即便是一人的作品,儘管筆跡極為相似,但細觀之,在行筆的提拔轉折、墨色的枯潤濃淡上,又有些微差別,不知是高手的刻意變化,還是另有淵源?”
秦芷蘭思索片刻,認真答道:“雪謠觀察得甚是仔細。筆跡的細微差別,確是關鍵。通常來說,同一人在不同時間、不同心境下書寫,筆跡也會有自然波動,但一些根深蒂固的用筆習慣,如特定的起收筆方式、字間牽連的慣性,卻難以完全改變。臨摹者往往專注於‘形’,而在這些下意識的、關乎‘力’與‘勢’的細節上,容易留下自己的影子,或者顯得過於刻意工整,缺乏被模仿者自然運筆時的流暢與節奏。”
“芷蘭的意思是不必過分拘泥於形,得其神采筋骨方為上作。”雪謠(水笙)似有所悟。
“雪謠聰慧,果然一點就通。”秦芷蘭笑著道。
“我今日就回去再臨摹一幅,到時候芷蘭可否再幫我看看,指點一二?”雪謠(水笙)期待地看著秦芷蘭。
“指點談不上,但我與雪謠甚至投緣,倒是很期待下一次見面。”
雪謠(水笙)與秦芷蘭依依惜別,並約好了三日後登門拜訪。可就在雪謠(水笙)準備出玉漱軒的時候,又被南宮靜留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