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說了一個金屬材料的名字，念靈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又開始追問銅簧和竹簧在不同溼度下的彈性損耗。吳邪靠在椅背上，看著念靈一邊做筆記一邊追問潘子的樣子，心中說不上是欣慰還是擔憂。欣慰的是，她確實不是一時衝動要跟來的——她做了功課，她有真本事，她在認真對待每一件與下墓有關的事。擔憂的是，她越是這樣，他就越怕她會走得比他還遠。他想起二叔在書房裡那句“我攔不住你，也攔不住她”，此刻忽然有了更深的體會。
火車在華北平原上轟隆隆地賓士著。窗外的景色從稻田變成了玉米地，又從玉米地變成了光禿禿的原野。天色漸漸由明亮的藍變成了淺金，太陽偏西了些，但還沒到黃昏。
念靈的筆記本上記了西五頁密密麻麻的要點——懸棺的朝向規律、蟲谷的地形特徵、崖墓瘴氣的預防方法、各種機關材料和破解技巧，字跡雖然因為火車顛簸有些歪斜，但畫的結構圖依然精準，圖上的尺寸比例標註得清清楚楚。
潘子講累了，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念靈也靠在窗邊歇了一會兒，眼睛卻沒有閉上。她看著窗外掠過的北國風光——那些陌生的村莊、陌生的山丘、陌生的樹，一棵棵向後飛去。
她不由自主地將手伸進領口，摸了摸那塊玉佩。玉面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一點點，不是發燙，而是一種更加溫和的脈動，像是一個沉睡的東西正在慢慢甦醒。她又想起了那個夢——夢中的雪山、青銅門、門後那個等待她的黑影。此刻火車離山東越來越近，玉佩也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窗外的夕陽開始西斜，把整片原野染成橘紅色。火車輪與鐵軌撞擊出有節奏的聲響，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不疾不徐地跳動。
念靈合上筆記本，看著窗外，心想：那裡會有什麼？娘，你當年是不是也走過這條路？你有沒有在某個地方停下來，回頭看過來時的方向？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火車繼續向北賓士，載著她離那個謎底越來越近。
她低頭轉了轉腕上的手繩，又輕輕鬆開，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火車輪與鐵軌還在撞擊，節奏像念靈在火車上打盹時聽見的那顆心臟，不疾不徐，永不停歇。
火車在一個叫不上名字的小站臨時停車的時候，念靈正靠在車窗上打盹。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火車減速，鐵軌的撞擊聲從密集變得稀疏，最後哐噹一聲停下來。她睜開眼，透過車窗看到外面是一個極小的站臺，候車室是一間紅磚平房，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站臺上立著一塊斑駁的站名牌，字跡模糊得只剩一個“陽”字還能辨認。
“臨時停車，大概停一刻鐘。”潘子看了一眼窗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吳邪也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目光懶洋洋地掃向車窗外。忽然，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先是驚訝，然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無奈，像是看到了一個又愛又怕的老朋友。
“不會吧……”
念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正從站臺上朝這節車廂跑來，那人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棉馬甲，肚子在馬甲下面一顛一顛的，背上揹著一個巨大的軍綠色揹包，跑起來叮叮噹噹響。他跑了幾步，棉馬甲的下襬就從褲腰裡掙出來，他一邊跑一邊往回塞，塞了又跑。衝到車廂門口時，列車員攔了他一下，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車票塞過去，嘴裡喊著：“補票補票！前面那趟車晚點了，我剛從那邊站臺上翻過來的——別關門！我看見我兄弟了！”
車門開啟，那人擠了進來。他站在車廂連線處喘了兩口氣，目光掃了一圈，然後精準地鎖定了吳邪。
“天真！”他大喊一聲，整節車廂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他毫不在意，張開雙臂就朝吳邪撲過來，臉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我的好天真！胖爺我想死你了！”
吳邪被他撞得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介於“我也想你了”和“這個丟人現眼的傢伙是誰我不認識”之間。他拍了拍胖子的後背，好不容易從他懷裡掙脫出來。
“胖子，你怎麼在這兒？”吳邪問。
“胖爺我掐指一算，算到你要去山東，特意來護駕！”胖子拍著胸脯說，“其實是三叔給我打了電話，說你要去魯王宮，讓我搭把手。我昨天晚上從北京上的車，結果那趟破車在鄭州晚點了三個小時，我剛在對面站臺看見這趟車停著，就翻過來了。”
念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胖大叔，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就是王胖子——那個被吳邪掛在嘴邊無數次的人。從吳邪的描述裡，她對這個人己經有了一個大致印象：嗓門大、膽子大、胃口大、義氣更大。但親眼見到本人，還是被他的出場方式逗樂了，眉眼彎彎地剋制著才沒笑出聲。
胖子的目光掃過潘子，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停在唸靈身上。他歪著腦袋打量了她兩秒，忽然眼睛一亮。
“這位妹子是？”
“我堂妹，吳念靈。”吳邪介紹道，“第一次跟我出門。”
“吳念靈？”胖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一拍大腿，“二叔的女兒？就是三叔信裡提過的那個丫頭！說你破解了吳家老宅的連環機關，還自己改了個結釦上去，把三叔都嚇了一跳。他說你爹氣了兩天，又高興了兩天——氣的是你偷進禁地，高興的是你天賦驚人！”
念靈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她沒想到自己的事居然傳到了三叔耳朵裡，更沒想到三叔會在信裡跟胖子提起。她當初加那個結釦只是一時興起，沒想到竟然惹出了這麼多後續。
“來，讓胖爺好好看看。”胖子在她對面坐下來，認真地端詳了一番，“眉清目秀的，跟你哥有幾分像，但比他好看多了。聽說你會機關術？還會奇門遁甲？吳家小神婆啊這是！”
“胖叔，我——”念靈想解釋自己不是什麼“神婆”，但胖子根本不容她插嘴。
“叫胖哥！叔什麼叔，胖爺我還年輕著呢！今年剛滿西十，人生才剛開始！”他拍著胸脯，一臉自豪，“妹子，我跟你說，跟著胖爺下墓，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你是不知道，胖爺我認路的本事一流，什麼暗器機關，碰上胖爺都得繞道走！”他說到激動處，肚子在棉馬甲下面隨著語氣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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