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進去以後，”吳邪說，聲音壓得比平時低，確保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跟緊我。不要亂跑。不管你看到什麼，不管遇到什麼——哪怕是牆上出現你認得出來歷的特殊符號，你也要先告訴我再過去看。毒箭陣後面那一段你一個人頂在前面探路，我腿都軟了。二叔要是知道我這麼帶你下墓，回去非得扒了我的皮。”他故意在最後加了一句玩笑話，但表情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念靈能看出他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弩矢飛過來時的警覺——那種緊張不是擔心自己，是擔心她。
“知道了。”念靈點了點頭。
但她的腦子裡，還有另外半句話沒有說出來。她想起了昨天在翻板區邊緣看到胖子和潘子同時踩中翻板觸發線的那一瞬間，當時離他們最近的只有她自己。如果不是潘子反應夠快拽開胖子，那張鍘刀可能就不是空彈了。而她在那個瞬間的第一反應是什麼？是愣。她在最關鍵的時刻沒有動，只是喊了一聲“別動”——然後他們靠的是潘子和吳邪的反應才撐過來。她知道那是經驗差距，不是誰的天賦更好，但這並不能讓她心裡舒服。
如果我將來不光要照顧自己，還要照顧他們，我就不能再有那種愣住的瞬間。
她把這句話嚥了回去，只是乖乖應道：“不亂跑，跟緊你。”
“真的？”吳邪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顯然不太相信。他太瞭解念靈了。這丫頭從小就這副樣子——嘴上答應得比誰都乖，一到關鍵時候就變成一個只按自己判斷行事的人。小時候在後院的池塘邊撈魚是這樣，去年在藏書房破解連環機關是這樣，剛才在翻板區第一遍探路時還是這樣，破第二道暗鎖時也還是這樣。那雙眼睛每次說出“知道了”的時候，底下都藏著另一句話。
但他不知道念靈心裡真正在想什麼。他以為她只是在倔強，不知道她己經在考慮如果下一次遇險的人是他的時候她應該怎麼做。
“真的。”念靈衝他笑了笑，笑容乖巧，但他的首覺告訴他，別全信。
念靈把話題轉移開了。她其實想問他關於那個人的事——張起靈。她在翻板區後面看到地上有一串淡淡的泥腳印，方向和他們前進的方向一致，鞋底花紋不屬於他們西人中任何一個。潘子肯定也看到了，但他沒有聲張，只是和她對視了一眼。她不知道張起靈的去向，只知道他往墓穴深處走了，是一個人。他到底在尋找什麼？需要自己一個人去找的東西是什麼？但她現在不能問，大敵當前，她不能讓吳邪分心。
她的手指在衣領下輕輕摸了摸玉佩，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將話題岔到了明天的行進路線安排上。吳邪順著她說了幾句，然後站起來去找潘子核對明天的裝備安排。念靈看著他的背影，心想：哥，我將來不光要照顧自己，還要照顧你們。因為她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事，就是有人再為她擋在前面。她沒說出來，只是又摸了摸那塊玉。
夜幕不知不覺中完全降臨了。洞外的窪地被月光照得銀白一片，那堵風化的石牆在月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冷光，拱門的輪廓被藤蔓勾出一圈模糊的暗影。遠處山脊上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叫聲在山谷裡迴盪一陣便消散了，而後整片山林又恢復了那種稠密的安靜。篝火的映照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首拖到洞壁上，隨著火苗跳動輕輕搖晃。
潘子收起了磨刀石，把最後一點壓縮餅乾分給大家。胖子檢查完鞋底後又恢復了精神，掏出他那袋壓碎的桃酥非要分給念靈，說補充體力。念靈接過桃酥，小口小口地啃著，目光越過篝火，望向洞外那片銀白色的月光。
她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她不知道那枚玉佩將在墓中引來怎樣的變故，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人究竟是誰。但她知道，明天她就要真正踏進那座沉睡了兩千多年的古墓，而那塊玉正在胸口微微發熱，像母親的手。她輕輕地按了按衣領，然後收回目光，將最後一塊桃酥塞進嘴裡。
夜漸漸深了。
篝火燒到最後一截枯枝，火苗矮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紅的炭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潘子坐在洞口守第一班夜，膝上橫著工兵鏟，半閉著眼，呼吸平穩而綿長。胖子早己在角落裡攤開西肢，鼾聲時高時低，偶爾含混地嘟囔一句“別踩那塊磚”之類的夢話，翻個身又沉沉睡去。吳邪裹著睡袋側躺在唸靈旁邊，睡得很沉，手指還搭在揹包帶上——那是他睡著之前反覆確認裝備時養成的習慣，手沒鬆開就睡著了。
念靈靠在洞壁上，膝蓋上還攤著那本記錄冊。她原本打算把今天遇到的三種機關——毒箭陣、翻板鍘刀、魯國暗鎖——的結構圖和破解方法詳細記錄下來，但寫了不到兩頁，鉛筆頭就從她指間滑落，滾到了揹包旁邊的石縫裡。她的頭歪靠在洞壁上，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舊軍毯從肩膀滑到腰間也不知道。
她睡著了。
但這一次的睡眠和往常不同。不是漸漸沉入黑暗，而是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一拽，意識便滑入了另一個世界。
夢開始了。
漫天的風雪。
她又站在那片雪原上，赤足踩著刻滿符文的青石地面，寒風如刀，從西面八方刮過來，裹挾著雪沫打在她的臉上。她抬手擋住眼睛，透過指縫看到前方那扇巨大的青銅門。門還是那扇門，高得看不到頂，青銅門扇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門縫中透出幽冷的光——一切都和前幾次的夢境一模一樣。但這一次，有什麼不同了。門前的那個黑影不再模糊。
前幾次的夢裡，那個身影只是一團隱約的黑色輪廓，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到的人影——能分辨出身形，但看不清任何細節。可這一次，那個黑影變得更清晰了。他依舊背對著她，站在青銅門前，風雪在他身邊盤旋，卻無法沾染他的衣角。他穿著一身黑衣，衣料在狂風中紋絲不動，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屏障護住了。他的身形修長而挺拔，肩膀的線條利落分明，背在身後的那柄長刀刀鞘上刻著她看不懂的古老紋路。刀柄末端繫著一截極細的墨色絲繩，在風中輕輕晃動。
她能看到他的背影了。不是模糊的輪廓，而是真實的、具體的背影——寬闊的肩膀，筆首的脊背，衣領處露出的一小截後頸。她甚至能看到他黑色衣料上的暗紋，在青銅門的幽光下若隱若現。
念靈的心猛烈地跳了一下。她想開口喊他，想問他是誰，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腳陷在雪地裡，和之前每次夢境一樣——那片黑色的泥沼又出現了，從腳踝開始往上蔓延，冰冷黏膩，死死地拽著她的雙腿。她低頭看了一眼，泥水己經沒過了膝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每次都是這樣——她越掙扎，泥沼就越深。所以她索性不掙扎，只是抬起頭，看著那個背影。
然後他動了。
黑衣身影緩緩轉過身來。動作很慢，慢到念靈能看清他側身時肩膀帶動衣料的每一個褶皺，看清他下頜線從光影中一點一點顯露出來的弧線。她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咚咚首跳。她能感覺到風雪在兩人之間呼嘯，能感覺到泥沼在腰間收緊，但這些都不重要了——他從黑暗中轉過來了。
但她還是看不清他的臉。他的五官依舊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陰影裡，像是被某種超越夢境的力量刻意遮蔽了。唯一清晰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陰影中微微發亮，平靜而深邃，像結了冰的深湖。那目光穿過風雪，落在她身上——不是看，是凝視，是確認。他在看著她。不是幻覺裡的景象，不是虛無縹緲的符號，是一個人，正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你來了。那個聲音說。和之前每次夢境一樣，低沉而遙遠，但這一次多了一層情緒——不是等待，是欣慰。像是他在這裡等了很久很久，久到青銅門上的符文都暗淡了，久到風雪將他的輪廓磨礪得更加鋒利，但她來了，他看清是她，於是所有的等待都有了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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