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念靈,起靈知意》第49章 起靈側目(1)

作者:箋紅葉一片·10小時前

她只知道,每一次恐慌湧上來的瞬間,二叔的教誨就會自動浮現在腦海裡。不是理論層面的提醒,而是一種身體記憶——深呼吸,眼睛往前看,把恐懼先擱到一邊,把該做的事做完,等安全了再害怕。

現在安全了。雖然只是暫時的,至少地面是實的,牆壁是封死的,頭頂沒有往下掉的方磚,腳下沒有往下陷的翻板。所以她允許自己害怕了。她靠著牆壁,雙手交握在膝蓋上,用力到骨節泛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還有些發軟,那是剛才用銅尺測量磚縫時過度用力的後遺症。她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反覆演練二叔教的應對口訣,讓那些熟悉的句子將腦海裡的雜念一點一點壓下去。

“做得不錯。”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念靈睜開眼,看到吳邪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她旁邊。他沒有看她,面朝前方甬道的黑暗,手裡轉著自己的水壺,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倆能聽見。他說:“剛才那間翻板密室,說實話,換三叔來也得慢慢摸。你蹲在那兒測磚縫的時候我就想——二叔到底是怎麼教的,能把你教成這樣。換作是我十七歲頭一回下地,剛才別說量磚縫寬窄了,我連安全磚在哪都得靠猜。”

念靈怔了一下,然後心裡湧起一股暖意。她低下頭,嘴唇動了動,想說“其實我剛才也挺怕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我也怕。我怕自己判斷錯了,會害了你們。”

“怕才對。”吳邪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不是那種故意壓低音量的低,而是一種沉穩的、鄭重的低,和他收起嬉笑時的語調完全不同,“怕,說明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二叔不也說過嗎——怕,但別慌,先看清楚再動。你剛才量磚縫的樣子,和他在後院修井蓋時一模一樣。”他擰開水壺喝了一口,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你在這兒連破魯國毒箭陣加九宮迷陣加翻板密室,說不定會把你的舊筆記供在密室正中間。然後更兇我——為什麼他侄女能做到的事,他侄子做不到?”

念靈忍不住笑了一下,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動了幾分。就在這時吳邪從自己的揹包側袋裡掏出一個用油布裹著的物件,遞到她面前攤開——是他剛在側室裡順手撿的一枚玉環殘片,環面上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稚拙字跡,和二叔在供臺壓著的那張泛黃紙條的字跡一模一樣。他把殘件翻了過來,背面歪歪扭扭刻著一行小字:“此物歸琬。”

“這是十五年前三叔第一次探魯王宮時留下的。字跡是我們爺爺那一輩的,但這句話指向的不是三叔。”吳邪看著她說,“是你娘。她來過這裡,留下了這個。二叔給你那張地圖時,應該早知道了。”

念靈接過殘件,手指劃過那幾道歪扭的字跡,抬頭對上吳邪的視線。她知道吳邪不是在逗她,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這條路你沒有走錯。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塊殘玉,將“‘琬’在我出生之前就是這些標記的收件人”這個念頭默默壓了回去。她將殘玉還給吳邪,手指不經意地碰了碰自己衣領下那塊溫熱的玉佩。

張起靈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了起來,重新將黑金古刀背好。他沒有催促,只是靠在甬道轉角處的石壁上,沉默地看著這邊。他的目光在吳邪遞給念靈的那塊殘玉上停了片刻,然後又移開了。他沒有說話,但念靈注意到,他把水壺換到了離她更近的那一邊——那隻己經倒空的舊水壺。她沒有去確認這個細節,只是重新背好揹包站起身,對吳邪輕聲說了句“走吧”。當她從他身側走過時,她聽到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走吧。”

念靈深吸一口氣,將檀木匣子重新塞進揹包,將胸口的玉佩按了按。她忽然覺得,那條她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走的路,原來一路上都是腳印。二叔的,三叔的,母親的,吳邪的。還有那個正沉默地走在她前面、替她掃掉前方壁龕側壁灰塵的黑衣背影。她忽然想起二叔在銅鈴響了之後那句悶悶的“早去早回”,深吸了一口氣,加快腳步追上隊伍。你可以的,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是因為你不怕,而是因為你知道,怕了之後還能繼續走下去。

休整的時間並不長。潘子喝完壺裡最後一口水,將水壺重新掛回腰間,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用工兵鏟撐著地面活動了一下手腕。他手上的繃帶在過暗河時浸了水,此刻己經被體溫烘乾了大半,只在繃帶邊緣留下幾道淺淡的水漬印。他看了張起靈一眼,對方微微點了下頭,意思是前方暫時沒有異常動靜。

“收拾東西,準備走了。”潘子朝眾人打了個手勢。

胖子從地上爬起來,唉聲嘆氣地揉著膝蓋,嘴裡嘟囔著“這趟回去膝蓋得貼滿狗皮膏藥”,但動作倒是不慢,三下兩下就把水壺和乾糧袋塞回揹包裡。念靈也站起來,將檀木匣子重新在揹包夾層裡放穩,扣好腰釦,正準備跟上隊伍,一隻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吳邪。

“念靈,過來一下。”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和剛才閒聊時完全不同——那種鄭重的、不容商量的語氣,念靈從小到大隻聽過幾次。上一次他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是她十二歲那年要從後院的老樟樹上跳下來,他站在樹下仰頭喊她“你別動我來接你”。那時候他也是這副表情——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比捱罵的人還緊張。

她跟著他走到甬道轉角處,離其他人幾步遠。吳邪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其他人都在忙著收拾裝備,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用手帕裹著的東西遞到她面前。手帕開啟,裡面是一枚墨綠色的玉環殘片——背面歪歪扭扭刻著幾個字,其中一個字己經被磨損得只剩半邊,但剩下半邊字跡的起筆落筆收鋒,和二叔供臺上壓著的那張泛黃紙條完全一致。

“剛才在側室撿的,”吳邪用手指點著那個殘字,聲音壓得很低,“刻痕和二叔書房裡供臺上壓著的那張紙條字跡一致。我去密室送茶時見過那張紙條——也是同樣的起筆落筆收鋒。這個玉環應該是你娘當年探魯王宮時留下的舊物,後來被三叔撿到收進了這裡。”

念靈接過玉環殘片,指尖輕輕摩挲過那個殘存的字跡。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殘片小心地收進胸前的內袋裡,和玉佩隔著一層衣料貼在一起。她的心跳快了幾拍,但她控制住了表情。

吳邪看著她將玉環收好,沉默了片刻。他把手電筒夾在胳膊下,兩手按住念靈的肩膀,彎下腰來平視著她的眼睛。這個動作讓念靈恍惚了一下——小時候她在後院摔破膝蓋,他也是這樣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告訴她不要緊。那時候他還比她高不了多少,現在他己經比她高了大半個頭,但那雙眼睛裡的擔心,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剛才那間密室,說實話,你幹得漂亮。”吳邪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也更加認真,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掂量後才放出來的,“我在旁邊全程看著,你每一步都判斷得比我想的還快。我本來以為你會慌,結果你蹲下去測磚縫的時候比我見過的很多老手都穩。二叔把你教得很好。”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按在她肩上的手收緊了幾分,“但我也注意到了——你在翻板密室門口蹲著量安全磚的時候手抖了。你怕,你怕得要命,可你沒告訴任何人,自己把怕嚥了回去。念靈,這不對。”

念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吳邪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從現在起,你必須答應我——任何時候都要跟緊我。我說退你就退,我說停你就停。不要再一個人頂在最前面,尤其是又遇到像剛才那種情況的時候。你是破解機關最快的人,這個隊伍裡現在沒有人能替代你的判斷力。但正因為這樣,你才更不能出事。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你比我認識的很多老手都厲害。但你這丫頭有個毛病,一旦遇到機關,整個人就會陷進去,忘了自己也是需要被保護的。”

念靈看著吳邪認真的雙眼,緩緩點了點頭。“知道了,”她說,“跟緊你,你說退我就退。”

吳邪看著她的眼睛,盯了片刻,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又在用乖巧應付他。末了,他伸手拍了拍她的頭,力道不大,卻在她頭頂停了片刻——不像平時的揉亂頭髮,只是輕輕的按了一下,就像他在密室外看到妹妹安然無恙地站起來時,所有懸著的心都落在了這個動作裡。

“你要說到做到。”他說。

念靈笑了笑:“知道了。”

吳邪這才鬆開手,轉身去收拾自己的揹包。他的動作很快,似乎想用忙碌來掩飾自己剛才那番話裡的不安。念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蹲在揹包前翻找什麼——大概是清點剩餘的乾糧——心裡默默補了一句他沒有聽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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