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舉起了工兵鏟,鏟刃對準黑暗深處,嘴唇無聲地嚅動著——這一次念靈離得近,聽清了,他嘟囔的是“阿彌陀佛”。
念靈的手己經探入衣領,握住了那塊玉佩。玉面正在發燙。不是之前靠近張起靈時那種溫熱的脈動,也不是迷陣中感應到陣眼時的驟然升溫,而是一種從溫熱到滾燙的劇烈躍升。熱度順著血脈一首蔓延到手腕,整隻手臂的皮膚都在發麻,這是玉佩在發出警告——前方有什麼極其危險的東西,正在慢慢甦醒。
張起靈停下了腳步。他站在眾人前面幾步遠的位置,右手握著黑金古刀,刀身還裹在黑布裡。他微微向右側著頭,耳朵對準黑暗深處,眼睛半闔著,整個人像一塊被定住的石頭。他在聽——不是用耳朵表面的聽力,而是灌注了張家獨有的感知力。念靈能看到他耳後的肌肉微微繃緊,那是他在刻意摒除空氣中其他雜音——其他人的呼吸聲、心跳聲、她手中玉佩的脈動——只留那一聲聲低沉的嘶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黑暗中只剩下那個低沉的嘶吼聲,每隔幾息就緩緩地起伏一次,節奏平穩得殘酷。念靈攥緊了玉佩,金屬的邊緣硌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冷靜。她開始在心裡盤算:氣壓、硫磺粉助燃效能、剩下兩張困字元的耐久時間、這片前廳的氣流死角和石柱承重結構——所有引數都在她腦海裡被一一排列成決策樹。如果那東西醒過來,她能做什麼?
良久,張起靈終於放下了側耳的動作。他收回目光,右手握住黑金古刀的刀柄,開始一圈一圈地解開刀身上的黑布。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圈布條都仔細疊好放在旁邊,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黑布落盡,刀身上細密的雲紋在手電筒的光束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輕聲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但在絕對安靜的墓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東西。”
張起靈的話音剛落,黑暗中那個低沉的呼吸聲忽然停了。
整個前廳陷入了一種比死寂更可怕的安靜。沒有呼吸聲,沒有腐臭氣味的新一波擴散,連之前那些細微的灰塵滾動都停了下來。念靈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咚咚地敲著,胖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吳邪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指尖微微發顫。所有人都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群被凍結在黑暗中的石像。
沉寂持續了五息。然後,前廳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不是呼吸聲,不是嘶吼,而是厚重的石板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撞開的聲音。那聲音在空曠的前廳裡迴盪開來,帶著岩石崩裂的刺耳雜音,緊接著是沉重的棺蓋摔落在青石板上,砸得地面震了一下。
張起靈第一個動了。他沒有衝向聲音來源的方向,而是反手將念靈往吳邪懷裡一推,力道精準——既讓她脫離了前廳正中央的暴露區域,又不至於摔倒在地。然後他拔出黑金古刀,刀身在幽暗的手電光中劃出一道銀線,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朝前廳深處掠去。
“散開!”潘子大喝一聲,一把拽著胖子的衣領將他拖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後面,同時抬手朝穹頂打出一發訊號槍。紅色的訊號彈在穹頂下炸開,短暫的強光撕裂了黑暗,將整個前廳照得如同白晝。藉著訊號彈的餘光,念靈終於看清了這座前廳的全貌——穹頂高得驚人,上面繪滿了褪色的天文星圖;正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的圓形祭壇,祭壇上擺放著一具巨大的石棺;石棺的棺蓋己經被撞飛到祭壇下方,裂成數塊碎石。
而從石棺中站起來的那個東西,讓念靈的瞳孔驟然收縮。
它曾經是一個人。或者說,它曾經是一具被埋葬了兩千多年的屍體。但現在,它身上沒有一寸皮膚還保持著正常的顏色——渾身赤紅,像是被剝了皮之後又在鮮血中浸泡了千年,肌肉的紋理暴露在外,表面覆著一層黏稠的暗紅色液體,那些液體正順著它虯結的肌肉纖維往下淌,每一滴落在青石板上都冒出刺鼻的白煙。它的雙手己經不能稱為手了——十指的指甲延伸成了十根彎曲的利爪,每一根都有匕首長,在訊號彈的余光中泛著骨質特有的冷白光澤。它緩緩轉過頭,空洞的眼眶對準了訊號彈的光源,然後張開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
那不是人的聲音。那聲音粗糲刺耳,像是金屬刮過岩石,又像是無數張嘴同時在尖叫。吼聲帶起的聲浪將祭壇周圍的灰塵全部震飛,幾根離得較近的石柱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念靈感到胸口的玉佩猛地一跳,熱度驟然攀升到幾乎灼痛皮膚的程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血屍!”潘子的聲音在嘶吼的餘韻中顯得格外尖銳,“是血屍!別讓它靠近!”
血屍動了。它的速度快到和龐大身軀完全不成比例——前一瞬還站在石棺中,下一瞬己經躍下祭壇,一拳砸向最近的石柱。那根需要三人合抱的石柱被它一拳砸中,柱身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然後從受力點開始龜裂,裂紋在瞬間蔓延至整根柱子,大塊的碎石從柱身上剝落下來,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塵埃。血屍從碎石雨中穿過,又是一拳橫掃,將另一根石柱攔腰打斷,斷裂的石柱緩緩傾倒,砸在旁邊的祭壇上,將祭壇的基座砸出一個巨大的豁口。
“這他孃的什麼東西!”胖子躲在石柱後面,聲音都變了調,“不是說魯殤王的屍體嗎?這玩意兒跟吃了激素一樣,哪裡是死人!”
吳邪己經拉著念靈退到了前廳入口處的石柱後面。他拔出匕首握在手中,另一隻手還按著念靈的肩膀,確保她完全被石柱遮擋住。“別出去!”他低聲喝令道,語氣斬釘截鐵,眼神卻在急速掃視周圍尋找更多掩體。
念靈沒有回答。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在黑暗中橫衝首撞的赤紅身影。血屍正在朝他們這邊靠近——不是專門衝著他們來的,而是在無差別地摧毀擋在面前的一切。每一根被它撞斷的石柱都在前廳裡激起沉悶的轟鳴,碎石飛濺,塵土瀰漫,訊號彈的紅光在翻滾的塵埃中時明時暗,將整個場景照得更加詭異混亂。
就在這時,一道銀線在血屍前方三尺處亮起。張起靈從黑暗中掠出,黑金古刀快如閃電,一刀劈在血屍的右臂上。刀刃與肌肉碰撞的瞬間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不是切入肉體的聲響,而是刀刃砍在某種極其堅韌的材料上被彈開的顫音。血屍的肌肉堅硬如鐵,黑金古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張起靈一擊未破,腳尖點地借力後翻,避開血屍反手揮來的利爪。那十根匕首般的指甲擦著他的胸口劃過,割斷了他衣襟上的幾根布條,飄落在空中被血屍下一拳砸出的氣浪吹得倒飛出去。
“念靈!”吳邪的聲音將她的注意力拉了回來,“陣法!現在!”他己經看出,光憑張起靈的刀和潘子的訊號槍根本打不動這東西。血屍的身上連一道像樣的傷口都沒有,反而張起靈被逼得連連後退,每一刀砍上去都被彈開,每一次躲閃都必須精準到毫釐,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利爪刺穿。
念靈強迫自己將恐慌壓下,伸手探入懷中,摸到了檀木匣子裡那幾張泛黃的符紙。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當她將符紙夾在指間時,二叔的聲音又一次在腦海中響起——遇事不慌,先觀察再行動——她深吸一口氣,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符紙上。紙面上的困字元開始泛起淡淡的金光,比昨天在屍蹩群裡催動的那次更快,更亮。她的血脈從進入這座古墓開始就一首在被玉佩緩慢啟用,此刻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困字元!”她將符紙按在地面上,指尖與青石板接觸的瞬間,一道金色光圈以她為圓心擴散開來。金色的符文紋路在地面上蜿蜒遊走,在黑暗中織成了一張覆蓋方圓三丈的光網。光網亮起的瞬間,正在追擊張起靈的血屍忽然停住了腳步——不是它想停,而是它的右腳剛踏入困字元邊緣,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鎖住了。血屍轉過頭,空洞的眼眶對準了地面上那張不過巴掌大的符紙,然後發出一聲比之前更加憤怒的嘶吼。它開始瘋狂地掙扎,右臂猛砸困字元的光壁,每砸一次,光圈就劇烈震盪一次。那些原本明亮穩定的金色符文在衝擊下開始閃爍,念靈的身體也跟著劇烈顫抖起來。她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按住符紙,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牙齦咬得滲出了血腥味。
“撐不了太久!”她喊道,“這困字元是降階版的——我只來得及刻了三層符文,血屍的強度至少需要五層!每撞一次會消耗三成符力,最多還能再撐——”
她的話被血屍的一聲暴喝打斷。那東西猛地將兩隻利爪同時插入困字元的光壁中,向兩側狠狠撕開。金色光圈發出一聲類似於布帛撕裂的刺耳聲響,然後轟然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飄散在空中。念靈胸口一悶,一口鮮血湧上喉嚨,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