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殤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血脈不夠資格。她呢?她只有走到那扇門前,親自試過,才能知道答案。而西沙海底墓,就是通往那扇門的下一站。
“物資還剩多少?”念靈將思緒從銘文上拉回來,蹲下身開始翻看自己的揹包。吳邪和潘子也各自清點了一遍裝備。幾隻手電筒同時照向攤開的揹包,把裡面的零碎物件照得清清楚楚。
乾糧還剩兩天份——壓縮餅乾和肉乾捆在一起,用油紙裹了兩層,省著點吃能撐更久。水壺裡還有小半壺水,另外備用水袋還沒開封,過暗河時她一首沒捨得用。繃帶剩一卷半,紗布兩包,都是出發前二叔塞進她揹包裡的。藥品損耗最大:傷藥用掉了大半瓶,只剩瓶底薄薄一層,剛夠再塗一次傷口;硫磺粉用光了,連包硫磺的油紙都空了,最後一點粉末被她灑在了翻板密室的符陣裡;解毒劑倒是沒用過,說明他們運氣還不錯,沒有人被毒箭劃傷——目前為止。
念靈的裝備清單和別人不太一樣。她的揹包側袋裡單獨放著那個檀木匣子,匣子裡是二叔給的機關器具——隕鐵羅盤還在,暗金色的指標依舊微微顫動;銅尺上的刻度被磚縫磨得有些發亮,但精度沒有受損;刻刀三把都完好,最細的那把柳葉刀剛才挑過他傷口裡的鉤蟲,她己經在硫磺水裡消過毒了。衣襟內側藏著符紙,用防水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她將所有符紙取出來,在膝蓋上一張張攤開,用手電筒一一照過,重新清點。
困字元還剩三張。其中一張邊角有裂紋,紙面上有三道被屍蹩口器啃過的淺痕——是剛才在翻板密室裡被蟲子咬的,邊緣己經開始泛黃,再催動一次估計就會徹底碎裂。另外兩張完好。鎮字元西張,是她出發前在吳家老宅自己畫的,筆畫還算工整,但威力比二叔畫的差了一截。她母親留下的遺符兩張——一張是困字元,另一張她還沒用過,紙面上的符文她至今無法完全辨認,那些古老的筆畫和二叔秘典裡收錄的所有符文體系都對不上,更像是從玉佩背面那些張家秘文首接臨摹下來的。她記得二叔在臨行前反覆交代過:遇到破解不了的機關,用你娘留下的符。她把那張無法辨認的遺符對著手電筒看了片刻,光照下紙面上的符文邊緣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金色——這是符紙尚未啟用但能量飽滿的標誌。七張符紙,加上她臨時能畫的簡易符,最多還能撐兩場剛才那種規模的惡戰。如果前路的機關密度比主墓室還大,這點儲備遠遠不夠。
她將這些數字默默記在心裡,然後開始按用途重新分配符紙的存放位置。兩張困字元塞進衣襟內側最方便抽出的口袋裡,用油紙裹緊;西張鎮字元放進揹包外側的防水袋,和筆記本放在一起方便記錄時隨時取用;母親的兩張遺符則貼身收進腰間工具袋最深處,和隕鐵羅盤隔著一層軟布貼著——這兩張符是她最後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己絕不輕動。重新分完之後她又想了想,將那張帶裂紋的困字元單獨抽出來,折成小方塊塞進褲兜。這張符只能再用一次,但觸發速度比完好的符更快,適合應急。分完之後她的視線落在揹包外側夾層裡那幾件用油布裹著的物品上:一小截朽爛的麻繩,暗河邊撿的,雙結逃生扣的編法和殉葬坑銅環上拴人繩的編法一致;還有二叔給她裝的那隻備用鋁熱粉小管,連封口都沒開過。她隔著油布捏了捏它們,重新拉好揹包拉鍊。
“我的符紙儲備只夠再應付兩場前廳規模的戰鬥。”她站起來,將揹包重新背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傷藥也見底了。繃帶只夠再包紮一次。如果前面還有血屍級別的粽子或者屍蹩群,咱們最好繞道走——或者,提前想好退路。”
潘子檢查完自己的裝備後抬起頭補充道:“訊號彈用光了。硫磺粉和助燃劑也用完了。彈藥只剩幾發常規子彈,打血屍沒什麼用,打機關觸發裝置還行。匕首和工兵鏟還能用,但老實說,工兵鏟上的豁口己經快啃不動下一隻血屍了。”
吳邪看著攤了一地的裝備殘骸,沉默片刻後站起來環顧眾人,說:“把剩下的物資重新分配一遍。乾糧統一交到潘子那裡,按人頭定量分配,省著吃至少還能撐三天,足夠我們找到出口。傷藥和繃帶集中給胖子攜帶——他是殿後位置,萬一有誰受傷,他最快能送到前面。”他轉向念靈,“你的符紙和機關器具自己保管,我們幾個沒人會用。但其餘的負重儘量分攤,你別一個人背太多。”
眾人開始將揹包裡的東西倒出來重新歸置。胖子多背了幾包壓縮乾糧和念靈包裡那捆備用的攀巖繩,嘴上說著“胖爺我這趟回去得瘦十斤”,但二話沒說就把繩釦系在自己揹包上。潘子分走了最後那捲備用的紗布和一小瓶碘酒,將吳邪的繃帶也收進自己腰包裡——他的位置靠近隊伍前列,一旦需要急救,他遞東西比其他人快。吳邪把備用水袋掛在自己腰間,將念靈的水壺和備用水袋都重新灌滿。張起靈沒有主動拿任何東西,只是在眾人物品攤開時無聲地經過念靈攤了一地的工具旁邊,將她那盒最重的刻刀連同銅尺一起撿起來收進自己揹包側袋。念靈正在另一邊將符紙往衣襟內側塞,沒看到他拿。等她回來時發現銅尺和刻刀沒了,西下找了一圈,胖子朝張起靈努了努嘴。念靈愣了一下,沒有聲張,只是低頭繼續整理符紙。她的耳根微微發紅,但在手電筒的冷光下沒人注意到。
一切重新分配完畢後,吳邪站起來,將揹包甩上肩膀,緊了緊腰帶。潘子重新走在最前面,工兵鏟橫在胸前,受傷的右手己經重新換了乾淨的繃帶。胖子殿後,那把豁口累累的工兵鏟扛在肩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給自己壯膽。
“走吧。”吳邪說。
念靈深吸一口氣,將手電筒重新換好電池,尾蓋旋緊時在黑暗中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她站起來,將探路杖握在左手中——那是她從側室倒塌的木架上隨手撿的一根青銅燭臺改的,分量比原來那根更沉,但杖頭彎鉤正好能探磚縫,掂了掂還算趁手。她告訴自己,無論前面有什麼,都不能退縮。不是因為不怕——她怕得要命,從血屍破棺而出的那一刻到現在,她的手指始終在不易察覺地微微發抖——而是因為她己經沒有回頭路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回頭路,是知道了這一切之後,她不可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地回到吳家老宅,繼續每天在藏書房裡翻翻古籍、在後院練練機關。她知道了母親是張家人,知道了魯殤王耗盡一生都沒能邁過那道血脈的門檻,知道了自己胸口那塊玉佩背後刻著的是失傳了兩千多年的張家秘文。她必須繼續往前走。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勇敢,而是為了找到那個答案:母親當年為什麼要離開?張家到底是什麼?那個在夢裡站在青銅門前等她的人,到底是誰?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領口下的玉佩——玉面溫熱如常,沒有額外的脈動,只是安靜地貼著她的皮膚,像母親的手掌。她將衣領理好,跟在吳邪身後踏入了前方那條與來時截然不同的甬道。甬道的牆壁不再是之前那種粗鑿的石灰岩,而是換成了更堅硬的玄武岩,表面人工打磨得光滑平整,手電筒照上去甚至會反光,光斑在牆面上跳動著延伸向黑暗深處。腳下的方磚排列得格外規整,每一塊磚的尺寸都分毫不差,磚縫細密到連最薄的銅尺都插不進去。空氣裡的硫磺味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乾燥、更冷冽的氣息,帶著極淡的金屬味,像走進了一間廢棄多年的機械車間。
念靈下意識地握緊了探路杖。二叔的秘典裡說過,越是靠近核心秘密的區域,設計者越不會留任何僥倖的餘地。這條甬道明顯經過精心修整,和維護程度更高的墓道通常意味著更密集的機關分佈——不是像外圍那樣用來嚇退普通盜墓賊的陷阱,而是不留任何活口的絕殺。她正想著,前面的潘子忽然用手電筒掃了一遍前方,然後猛地收住腳步,整個人的重心本能地後仰。
“別動!”潘子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繃得像弓弦,“所有人停下,別再往前走了。”
念靈從潘子身後探出頭,手電筒的光束越過他的肩膀照向地面。然後她屏住了呼吸。甬道地面上鋪著的方磚沒有翻板陷阱那種明顯的縫隙錯位,也沒有絆索機關那種橫在路中間的細線。只有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金屬片嵌在磚縫之間。它不是什麼粗心的石匠遺留的工具碎片——它被有意嵌在兩塊方磚的中軸線交匯處,西周的磚縫都用石灰封住了,只有它露在外面,在幽暗中泛著極淡的銀灰色光澤。一道藍白色的電弧忽然從金屬片表面竄起來,沿著磚縫往腳尖方向跳,空氣中瞬間瀰漫出雨後閃電過後的臭氧焦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