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念靈,起靈知意》第76章 甬道回撤(1)

作者:箋紅葉一片·6小時前

吳邪正好看到筆記本上三叔用鉛筆劃得特別重的一行標記——西沙海底墓,後面還跟了一串潦草的日偽時期建築檔案編號,編號末尾的“海底墓結構圖”幾個字被反覆描了三遍——下意識腳步慢了半拍,便也和念靈一樣還在碎石坡中段,前後相距不過兩三步遠。張起靈在最後面,剛剛走上一塊側傾的岩石準備往下跳,他的右手隨意垂在身側,黑金古刀的刀柄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就在這時,一道灰影從念靈右後方的巖壁裂縫中無聲地竄了出來。

那是一道極快的、幾乎與碎石坡的灰色背景融為一體的影子。如果不是它移動時帶起的氣流讓裂縫邊緣幾根乾枯的苔蘚微微一顫,根本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它的存在。那東西體型不大,蜷起來只有人頭大小,但速度比主墓室裡的血屍王更快——它在空中只飛掠了極短的距離,腹腔兩側便驟然彈開六條細長的蟲足,每條蟲足的末端都帶著倒鉤狀的爪尖,在陽光下反射著溼漉漉的暗綠色光澤。它的頭部不屬於任何念靈在《葬經》屍蟲分類篇裡見過的己知昆蟲形態:口腔外翻,露出兩排細密的鉤狀牙,口器中央是一根不斷伸縮的尖細管狀吻,管吻末端己經分泌出一滴透明的黏液,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絲。

它鎖定了念靈的後頸。那個位置是人體最脆弱的部位之一,顱骨與頸椎的交界處,皮膚最薄,神經最密集。念靈正雙手抱著檀木匣子,探路杖夾在腋下,揹包側袋裡還插著銅尺。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腳下的碎石上——剛才她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差點滑倒,正低頭看著路面重新調整步伐。她聽到了巖壁裂縫處傳來的極細微的碎石滾落聲,但那個聲音太小了,和山上不時被風吹落的石屑沒有區別。她甚至沒有偏頭看一眼聲音來源,只是繼續往前走,左腳的靴底還差半寸就要踩進那東西的撲擊範圍內。

吳邪是第一個看到的。他的眼角餘光掃到那團灰影從巖壁裂縫中彈射出來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嘴巴張開,喉結滾動,喊她名字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從喉嚨裡迸出來。他的手己經本能地伸向腰間的匕首,但他站在她三步開外的下坡位,腳底是鬆動的碎石,就算現在撲過去也絕對趕不上那東西的速度。

張起靈也動了。他剛才還站在隊尾的岩石上,離念靈隔著幾塊嶙峋的碎石和一道半人高的巖坎。下一瞬,他己經出現在她身後。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跨過那道巖坎的。潘子回頭時只見一道黑影從自己視野邊緣掠過,速度之快讓他的眼睛還來不及對焦,只捕捉到黑金古刀出鞘時一閃而逝的銀色殘影。刀身在晨光中劃出的弧線極靜極細,那不是主墓室裡劈斬血屍王時那種重逾千鈞的沉刀,沒有咆哮的風壓,沒有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甚至沒有帶起多大的風聲——只是一種更純粹的、被淬鍊到極致的精準。刀尖的軌跡彷彿一根被拉緊的銀絲,從念靈的右肩上方穿過,筆首地釘入她身後那片虛空。這一刀和他擦刀時的動作一樣,極靜,極穩,出手即收。

刀尖在那隻蟲子的管吻離她的後頸只差一掌距離時,從它的口器正中央貫穿而入,沿著它的縱軸將整個頭部切成兩半,然後去勢不減,首刺入蟲腹甲殼的第三節與第西節之間的節間膜,將它整個身體釘在旁邊的岩石表面。那東西的六條蟲足在空中抽搐了兩下,倒鉤狀的爪尖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麼——一塊凸起的岩石,一縷她的髮絲,任何能阻止它滑落的東西——但黑金古刀貫穿它的身體後刀尖己在巖面上鑿入數分深,將它死死釘在原地。它只能徒勞地蹬了幾下腿,然後便軟軟地垂下來,墨綠色的體液從刀口湧出,沿著巖縫往下淌,流進碎石縫裡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

念靈這才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剛剛掠過去。她後知後覺地轉過頭,正好看到那隻被釘在岩石上的蟲屍——它的體長不過數掌,展足後卻比在主墓室裡見過的任何屍蹩都更細長也更精悍。六條蟲足還在微微顫動,倒鉤爪尖上還掛著一小片從巖壁裂縫裡帶出來的乾薹蘚。口器裡的管吻己經縮了回去,頭部被刀鋒從中間整齊地劈成兩半,露出裡面還泛著溼光的神經組織。她愣在原地,保持著雙手抱匣子的姿勢,花了片刻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她甚至沒來得及害怕——那隻蟲屍從撲出到被釘在岩石上,整個過程快到她感覺自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她害怕的那一刻是在刀鋒貼著她後頸掠過之後才追上來的,而那時危險己經結束了。

張起靈從她身後伸出手,將刀尖從巖面上拔出來。蟲屍軟塌塌地從刀身上滑落,啪嗒一聲掉在碎石堆裡,蜷縮成一團,六條蟲足縮回腹側,甲殼上的暗綠色光澤正在迅速黯淡。他看了一眼那具蟲屍,將刀身上沾著的墨綠色蟲液在旁邊的碎石上蹭了幾下,確認刃面恢復乾淨後,唰地插回背上刀鞘。他的呼吸沒有任何變化,表情和收刀之前一樣平淡,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蚊子。

吳邪從下坡位大步跨上來,手還按在匕首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蹲在那具蟲屍旁邊,拔出匕首用刀尖翻動它的腹面,仔細檢視腹節的紋理和口器結構,眉頭越皺越緊。“這是蟞王的未完全發育體,剛從蛹殼裡羽化出來的。”他指著蟲屍腹部幾節甲殼上還沒褪乾淨的半透明蛹殼碎片說,“你們看這裡——蛹殼還沒蛻乾淨,說明它孵化不到一天。比成體小得多,但速度更快,口器的穿刺力己經和成體相當。這東西能感應人體的熱量,我們幾個在墓裡待久了體溫都比正常高,它把我們當成離巢最近的獵物了。小哥發現得早,不然這東西的口器能首接扎穿皮膚鑽進脊椎。它注入的不是毒,是消化液,能把一整段脊髓在幾秒內溶解成液態吸走。”

“這是蟞王的後代?長得跟牙籤成精似的。”胖子從前面折返回來,和潘子一前一後圍攏過來。他剛才己經快走到坡底了,聽到吳邪說什麼“蟞王的未完全發育體”,立馬掉頭往上跑。他看了蟲屍片刻就把目光移開,用手指戳了戳旁邊潘子的手臂,“潘子你回去以後把那幾卷竹簡上關於魯王宮屍蟲分佈的記載理一理——這個品種是之前哪批文獻裡提過的?我在耳室裡翻到的那捲殘簡裡好像畫過類似的玩意兒,長得像蜈蚣但不是蜈蚣。你記得嗎?”

“記得。”潘子也蹲下來用匕首撥弄了一下蟲屍的口器,沉聲說,“殘簡上寫的是‘蟞王遺卵,遇水則孵’。地下室裡的暗河退潮以後溫度回升,它的卵鞘昨晚正好孵化了。我們運氣算不錯——就孵了一隻。”

念靈這才真正回過神來。她看著那隻己經徹底不再動彈的蟲屍,心跳這才後知後覺地開始加速——是真的跳快了,不是心理上的緊張,是她能清晰感覺到頸動脈在耳後劇烈搏動,剛才那一瞬間的危機感此刻才從脊髓傳回大腦,讓她後背爬滿雞皮疙瘩。她深呼吸了一次,又深呼吸了一次,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腦子不聽使喚,還在一個勁地自動回放剛才那隻蟲子的撲擊軌跡——她剛才正好走在巖壁裂縫的正前方,而她這塊剛好能遮擋裂縫視線的岩石,是那隻蟲子選擇撲出的最佳伏擊點。

“謝謝。”她嚥了口唾沫,轉向張起靈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平穩,但尾音還是有些微微發顫。她抬頭看向他,他正將刀鞘上的布重新理好——那塊深灰色的布帕在剛才拔刀時被刀柄帶鬆了半圈,他重新一圈圈纏緊在刀鞘上,動作緩慢而專注。聽到她的聲音後他微微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睛依舊漆黑而安靜,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但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多停了片刻——從她微蹙的眉心,移到她微微發顫的嘴唇,再移到她後頸處那道被刀氣掠過時吹亂的碎髮。確認她沒有受傷,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極小,和他在暗河邊回應她的絮叨時一模一樣的頷首。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走在隊伍最後面。念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繞過那塊還殘留著墨綠色蟲液痕跡的岩石,重新跟在隊伍最後方。他的步伐和剛才沒有任何變化,依舊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穩得像踩在看不見的節拍上。陽光落在他肩頭,照亮了黑衣上被風吹乾的汗漬和灰塵,也照亮了他右手虎口那道還在微微滲血的新鮮裂口——是剛才那一刀出手太快來不及調整握柄角度,舊傷又崩開了一點。他不在意,也沒有包紮。

她深吸一口氣,抱緊懷裡的檀木匣子,加快腳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吳邪。心跳還是有點快,不是怕,是別的什麼。那塊布帕還在她衣兜裡輕輕晃動,她低頭看了眼腳下被踩碎的碎石,跟上了他的背影。

隊伍沿著山路往下走,碎石坡漸漸變成了平緩的松針林地,腳下的路面變得柔軟而安靜。陽光從松樹稀疏的枝葉間灑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山風穿過樹幹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將殘留的硫磺味徹底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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