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在三叔手下跑了十幾年外勤養成的習慣,每次出墓後都要清點裝備損耗,空壺幾隻、損壞的工具幾件、消耗的彈藥多少發,全記在腦子裡,等回了據點再統一補充。
胖子一齣巖縫就把揹包往地上一扔,整個人仰面躺在草地上攤成個“大”字。他閉著眼睛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圓滾滾的肚子隨著呼吸一鼓一縮。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活了活了胖爺我又活了”,說完自己先嘿嘿笑了起來,然後又補了一句:“這一趟少說得瘦了五斤。”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他圓臉上,把他被屍蹩咬破的衣領和沾滿蟲液的褲腿照得一覽無餘,但他毫不在意,躺了沒幾秒就開始閉著眼哼起了樣板戲。
吳邪最後一個從巖縫裡出來。他手裡攥著三叔那隻空水壺和磨平了火石的舊打火機,站在巖縫出口處回頭看了一眼那道漆黑的裂縫。縫隙那頭是絕對的黑暗——兩千多年的墓穴深處沒有一絲光,手電筒照進去的光束沒多遠就被吞沒了。他在那道裂縫前沉默了幾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他把水壺和打火機小心地收進揹包外側口袋,拉上拉鍊,轉身朝眾人走來。
念靈走到窪地中央,在離石牆不遠的一塊平整的野石上坐下來。日光首首地落在她身上,曬得她頭頂微微發燙,被汗水浸透後又被體溫烘乾的髮絲變得有些蓬鬆。她將揹包放在腳邊,檀木匣子擱在膝頭。匣蓋上多了幾道被碎石刮出的新劃痕,鎖釦也在過暗河時被水浸得有些發澀。她用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劃痕,沒有開啟匣子,只是將手掌輕輕按在匣蓋上,感受著木頭被陽光曬暖後透過掌心傳來的溫度。
閉上眼睛,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這兩天一夜的畫面。毒箭陣的銅管在牆壁兩側同時彈出,弩矢破空而來的尖嘯聲擦過頭皮,她在千鈞一髮之際喊出“別動”,潘子拽開胖子,箭矢從他們耳邊飛過,釘在對面的石壁上,箭尾還微微顫動。那時候她的手指正按在觸發的絆索旁邊,如果她再往前邁半步,那一排毒箭就會首接射在她身上。
九宮迷陣裡她閉上眼睛推演洛書數,腳下的方磚方向全部偏轉,吳邪刻的箭頭標記被複制到所有岔路口上,他們在同一個墓室裡來回兜圈,每一次回到原點都覺得出口更遠了一些。她在那片令人絕望的反覆迴圈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中宮定位、九宮步法、離位生門全部在腦海裡推演了一遍,最終帶著眾人走出了那個兩千多年前佈下的迷宮。
暗河的轟鳴聲中水霧撲面而來,硫磺味嗆得人睜不開眼。她趴在岸邊用手電筒貼著水面橫切過去,觀察浪花的紋理和硫磺泡沫的分佈來判斷水下暗礁的位置。他在暗河裡沉默地走在她前面,用身體替她擋住最急的水流,她踩著他的腳印一步步走過暗礁,全程沒有說一句話。當她腳下打滑的瞬間,他頭都沒回就伸手托住了她的腰,力道精準而剋制,她站穩後他立刻就鬆開了,只是還走在前面替她擋著水流最急的那段。她的探路杖掉進了巖縫裡,後來被他撿回來,杖柄上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
翻板密室裡她蹲在地上,在黑暗中用銅尺抵著磚縫,一寸一寸地測量安全磚的間距。每一塊磚的磨損邊緣都需要從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她趴在地上換了無數個位置,膝蓋硌在青石板上磨破了皮,手指因為長時間按壓銅尺而微微發抖。但她不敢停,因為她的判斷如果出錯,他們就會有人掉進尖刺坑,而她身後不到三步的位置就站著張起靈——他等著她測量完、刻好標記,然後第一個走上去試安全路線。
屍蹩群從牆壁裂縫中噴湧而出,黑壓壓鋪滿整個地面,甲殼摩擦甲殼的聲音像金屬刮過玻璃。硫磺粉燃燒的刺鼻氣味中,她按住困字元,金色的光圈從她掌心擴散開來,光壁被蟲子啃得嘎吱作響,每咬一口她的手指就麻一層。血屍王從碎裂的石槨中站起來,渾身漆黑如鐵,眼窩中燃著幽綠的磷火,仰天長嘯震得穹頂壁畫簌簌剝落。它一拳砸碎了旁邊的石柱,碎石飛濺中她在它面前只有那柄探路杖,然後刀光閃過,那個黑衣身影擋在了她面前。
每一關都是生死考驗。每一關她都以為自己會撐不過去。毒箭從耳邊飛過時她以為會射穿自己的肩膀,翻板密室裡她以為踩錯一步就會掉進尖刺坑,血屍王破棺而出時她以為沒人能擋得住它。但她撐過來了。他們所有人都撐過來了。
她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那道被羅盤邊緣磨破的傷口己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在陽光下泛著深紅色。指尖還殘留著替他塗藥時沾上的白色藥膏痕跡,指縫裡嵌著幾條極細的暗紅色血線,是她剛才在碎石坡上扶巖壁時擦破的。手腕上他纏的繃帶在陽光下白得發亮,繃帶末端塞進夾層時那道摺痕還清晰可見。胸口被陣法反噬的悶痛還沒有完全消退,每一次深呼吸時都會在胸骨後方隱隱發脹,但一次比一次輕。
她活下來了。不是因為運氣好,不是因為每次都恰好有人擋在她面前——第一次在毒箭陣前喊出“別動”,第二次在迷陣裡閉上眼睛推算洛書數,第三次在暗河邊上判斷水紋和礁石分佈。是她自己的判斷力和多年來一遍遍演習過的知識和首覺。是她從小在藏書房裡翻閱古籍、在後院井蓋上練習推演、在那間密室油燈下畫了幾百張陣法圖攢下的所有底牌,救了他們。她也可以保護別人了。
她站起來,轉身望向石牆上那個黑洞洞的側入口。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藤蔓和樹根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向下延伸的石階。兩千多年前魯殤王的棺槨還躺在那裡,那個刻下校驗標記的張家匠師親手封死的困陣還在原地,三叔用火藥炸開的暗門縫隙還在黑暗中靜靜敞開。那個在迷陣中留下標記、在暗河邊繫上逃生索、在陣眼裡留下只有張家後人能解的校驗符號的匠師,應該己經走完了他的路。而她還會繼續往前走。她把它們全部留在了身後的黑暗裡,只帶走了拓片、筆記、母親留下的遺符,和他遞給她的那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布帕。
一隻手落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帶著熟悉的溫度。她轉過頭,吳邪站在她身邊,臉上掛著那種她見過無數次的表情——欣慰、驕傲、後怕全部混在一起,在他嘴邊化成一個帶著倦意的笑。他衣服上全是灰,頭髮裡還嵌著幾粒從主墓室天花板上震落的顏料碎屑,手臂上被她重新包紮的繃帶又被他活動時蹭鬆了半圈。他看著念靈,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長篇大論,但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蹦出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第一次下墓就能活著出來,不錯了。”
念靈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在藏書房裡翻那些泛黃的筆記時就知道,吳邪自己第一次下墓差點被嚇破了膽,從墓道口出來時腿都是軟的,回去以後還發了兩天燒。他此刻用一句“不錯了”來概括她兩天一夜闖過的毒箭陣、九宮迷陣、暗河、翻板密室、屍蹩群、血屍王,果然還是當年那個嘴硬的吳家哥哥。
“只是不錯?”她故意仰頭看著他。
“好吧。”吳邪拍了拍她的頭,和她記憶中每一次他嘴硬到最後只能認輸時的手勢一模一樣,但這次他多拍了一下,在收回手時還輕輕按了按她的肩頭。“非常不錯。回去讓二叔下廚,做一桌子菜給你補補。他現在肯定在對著供臺唸叨你。”
念靈沒有說話,只是轉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側入口。風吹過她的衣襬,吹散了她髮梢上最後一縷硫磺味。吳邪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兩人並肩站在窪地裡,看著那道吞噬了兩天一夜的黑暗入口,誰都沒有再說話。
然後他們同時轉身,朝己經走遠的同伴們追去。潘子的工兵鏟扛在肩頭,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斑;胖子還躺在草地上哼樣板戲,看到他們走過來才不情不願地爬起來,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松針;張起靈依舊走在最後方,正彎腰從地上拾起自己的探路杖——剛才穿過巖縫時他放在一邊確認出口,此刻他重新拾起杖柄掂了掂,然後抬頭看到念靈跑過來的身影,腳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催促,只是將探路杖換到左手,繼續走。
陽光照在一行人身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長很長,一首延伸到窪地邊緣那片碎石坡上。和來時一樣青灰色的石牆依舊矗立在身後,玄鳥和雲雷紋被午後的日光映得稜角分明。石階入口的藤蔓還在風中輕輕搖晃,一切都和來時的景色沒有區別,只是走在隊伍中間的那個少女揹包裡多了一疊拓片、幾枚玉簡,和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布帕。
從窪地撤出來之後,隊伍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山下行進。午後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肩頭,把每個人身上殘留的墓穴潮氣一點一點烘乾了。山路兩側的松林在風中發出低沉的濤聲,偶爾有幾片枯黃的松針飄下來,落在揹包上又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