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江城迎來了入冬後最冷的一週。氣溫降到零度附近，早晨車窗上結了一層薄冰，雨刮器刮過去嘎吱嘎吱地響。林泠站在車外，對著擋風玻璃哈了口熱氣，然後用塑膠刮板把冰剷掉。指尖凍得發紅，他搓了搓手，鑽進駕駛座，發動車子往牛頭山水庫的方向開。
這座水庫他秋天來過一次，當時在北岸淺灘連桿草魚和鯽魚，一天釣了二十一斤六兩。但現在是冬天，水溫比秋天降了將近十度，整個水庫的面貌都不一樣了。山上的松樹還是綠的，但岸邊的野草已經枯黃了大半，水面上沒有了秋天那種密集的魚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靜到近乎凝滯的水面，只有偶爾一陣北風吹過，推起一層細密的波紋。
秋天那次他選的是北岸淺灘，水深一米八左右，蘆葦叢邊緣的凹槽位置。那個位置在秋天是鯽魚和鯿魚的聚集地——有遮蔽物、有食物、水流不急，幾乎竿竿有口。但今天他站在同一個位置往下看，水面下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了。秋天的淺灘上能看到零星的鯽魚星和鯿魚翻花的漣漪，現在水面上什麼都沒有，安靜得像一面鏡子。水溫太低，淺水區不藏魚了，魚群全部退到了深水區。
水位變化與魚群遷移規律，這個模組在秋天的小型水域幾乎沒法完整驗證——江城的小水庫和野塘水位變化不大，魚群的遷移幅度也小。但牛頭山水庫不同，庫容大，水位季節性變化明顯，冬季枯水期水位比秋天低了一大截，原來被水淹沒的淺灘現在露出了一大片泥底。水位退了，魚群也跟著退了。秋天釣的那片蘆葦叢，現在水深只剩不到半米，連條小魚都藏不住。
林泠沿著水庫邊緣往南岸走。南岸靠山，岸邊全是石頭，水直接就是深水區，秋天下午在這裡守過深水，上了兩條鯉魚。今天發現南岸深水區的魚情跟秋天不一樣了。深水區表層水溫比淺水區略高零點幾度，魚群從淺水區退出來之後並沒有全部散開，而是集中在幾個特定的位置——水下陡坎的底部、暗礁和石堆的縫隙、水底凹槽的深處。這些位置的水深都在四米以上，水底有結構物可以提供遮蔽，水溫相對穩定。冬天魚群在這種位置扎堆，活動範圍極小，進食視窗極短，一天可能就那麼一兩個小時。
在深水區釣冬天的魚跟在淺水區完全不是一個概念。餌料狀態需要重新調——深水區水溫更低，餌料中的蜂蜜和油脂在低溫下黏度增大、擴散速度變慢，如果按照秋天的配方來做，餌料到底之後霧化太慢，誘魚範圍太小，魚根本找不到窩子。他把小麥胚芽的比例在預估值的基礎上微調了一點，蠶蛹粉也略微增加，同時把餌料揉得更軟一些，讓它在深水低溫環境下的霧化速度能匹配魚群的活動節奏。浮漂從秋季的調五釣三切換成深水重鉛釣法——水深超過四米，線重對浮漂訊號的影響已經不能忽略，輕鉛靈敏度高但訊號失真，重鉛能保證餌料快速到底、浮漂訊號更真實。
還是先打一點秘製餌料，隨後第一竿丟擲去，浮漂緩緩沉入深綠色的水中。等了將近兩個小時，浮漂才終於有了動作——不是秋天那種乾脆利落的頓口，而是極輕微的一顫，幅度很小，然後緩慢地往上頂了小半目。冬季深水鯽魚口，比淺水區更輕更慢，因為水太深、線太長，魚吸餌的力道在傳遞過程中被線重和水阻衰減了大半。提竿，手感不重但很清晰。提出水面是一條三兩左右的鯽魚，鱗片銀白完整。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他又斷斷續續上了四條鯽魚。魚口的節奏很慢——差不多十五到二十分鐘才來一口。而且魚口的分佈極不均勻，過了十一點浮漂就再也沒動過。冬季深水區魚群的進食視窗比淺水區更集中，視窗期一到，扎堆的魚群會有一個短暫的集體進食行為，過了這個視窗就全部停口。這種短時集中進食的規律在秋天是完全看不到的。
中午之後深水區已經完全停口。他收了竿，把今天的測試資料記在筆記本上——水溫、水深、餌料配比調整前後的魚口變化、視窗期的起止時間。每一項都寫得簡潔明瞭，不抒情不感慨，就是純粹的資料記錄。
下午四點多回到市區，順路去了老陳的攤位。老陳把最近一段時間冬季配方的銷售記錄翻出來給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顧客反饋。買冬季配方的釣友大多數是鯽魚為主，普遍反映低溫下誘魚速度比商品餌快，視窗期內的上魚率也不錯。但有一個反饋引起了林泠的注意——有個老顧客說拿這個餌料去江邊釣鯉魚，效果不好，一下午就上了兩條小鯽。老陳問他要不要針對不同魚種開發細分版本，他想了想說目前不做。一個配方不可能包打天下，這個配方本身就是針對冬季鯽魚開發的，釣鯉魚效果打折扣是正常的。以後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冬季這塊徹底吃透。
回到家快七點了，天黑得很透。林媽留了飯在鍋裡，他熱了熱坐下來吃，一邊吃一邊翻開筆記本看這段時間攢下的冬季測試資料。城郊小河、白馬河、月亮灣、牛頭山水庫，四個釣點的冬季魚情對比表已經列出來了——淺水區降溫後魚群退出的臨界水溫、深水區魚群聚集的地形特徵、不同水深條件下視窗期的時長和起止時間、小麥胚芽和焦殼粉在不同水溫下的誘魚效率對比。每一項對比旁邊都用紅筆標註了結論和下一步需要驗證的問題。
技術框架早就有了，但這種把技術拆開揉碎、在實戰中反覆驗證和校準的過程，才是系統不會再給的新東西。系統給了他識水情幫他看透水下地形，給了他識魚情幫他判斷魚群動向，給了他中級釣技進階包幫他建立餌料狀態預判和魚群遷移規律的體系。但具體到每一種水溫條件下餌料應該軟到什麼程度，每一條河流的魚群在降溫後往哪個方向退，這些細節沒有任何技能包能教。只能靠這樣一次一次地出釣、一次一次地記錄、一次一次地覆盤，慢慢積累成屬於自己的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