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第一個週末，江城下了一場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氣溫降到了零度以下。林泠早上出門的時候，發現車輪底下結了一層薄冰，排氣管冒出的白霧比平時更濃。他蹲下來看了一眼底盤——上次在碎石路上磕的那道劃痕還在，被冰水泡過之後有點鏽跡，但不嚴重。
今天的訓練計劃是白馬河。這條野河他秋天來過，在北岸回水灣連桿鯽魚和鯿魚，老周當時在亮水區還上了兩條鯉魚。但那是秋天，水溫十五度以上，魚口密集，視窗期能持續三四個小時。現在是隆冬，水溫不到五度，整條河的魚情都變了。
他把裝備搬上車的時候，張磊打了個電話過來。“你今天又去釣魚？外面下雪了知不知道？”林泠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下雪才好釣。雪前溫度低魚不開口，雪落下來之後溫度平穩回升，魚會趁著這個視窗集中進食。”張磊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凍死你算逑了”
雪中的白馬河跟秋天完全是兩個世界。河兩岸的楊樹光禿禿的，枝幹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雪，遠看像是鑲了一道白邊。河面上飄著霧氣，水溫比氣溫高，霧氣在水面上翻湧著慢慢往東飄。秋天來時那些密集的魚星和翻花的漣漪全都消失了，水面安靜得像一幅靜止的畫。
釣位還是北岸回水灣，水底的情況跟秋天已經不一樣了。水位比秋天降了大概二十公分，原來被水淹沒的岸邊石頭現在露出了一截溼痕。回水灣的水深從秋天的一米八降到了一米五左右，靠近岸邊的地方更淺，只有不到一米。淺水區已經完全不藏魚了，河中間那條暗溝的位置水面上偶爾有極細微的氣泡冒出來——鯽魚在底泥裡拱食的痕跡，但密度比秋天低了很多。
冬天釣魚選位的邏輯跟夏天完全相反。夏天魚追著食物和溶氧跑，分散在淺水區、水草區、深淺交界處。冬天魚追著水溫跑，只聚集在兩個地方——深水區和有遮蔽物的結構區。白馬河的暗溝水深大概三米左右，是整段河道最深的地方，水底有沉積的泥沙和碎石，提供了保溫和遮蔽的條件。這種位置在冬天就是魚群的天然聚集點。
支好裝備之後開始調漂。深水區釣冬鯽，調漂方式跟淺水區完全不一樣。水越深線重對浮漂訊號的影響越大，三米的水深加上零點八號的子線，魚吸餌的力道傳到浮漂上至少衰減了三成。把浮漂從原來的調五釣三改成調平水釣一目——鈍口模式，讓鉛墜輕觸底，減少線重對訊號的衰減。鉛皮反覆微調了好幾次才定下來，空鉤狀態下浮漂剛好平水，掛上餌之後露出一目。
餌料用的是最新版的冬季配方。基礎餌料加千分之八小麥胚芽、千分之三焦殼粉和微量蠶蛹粉，是上個月在城郊小河和牛頭山水庫反覆測試之後敲定的配比。小麥胚芽在低溫下擴散範圍比焦殼粉更大，誘魚效率更高。焦殼粉在這個配方里的作用不是主誘，而是輔助增香——小麥胚芽把魚吸引過來，焦殼粉的焦香味讓魚更有安全感願意開口。蠶蛹粉的腥味在低溫下能刺激魚的嗅覺，但加多了會招小魚，比例控制在百分之一以下剛好。
第一竿丟擲去，浮漂緩緩沉入暗溝邊緣的水中。可能溫度沒起來，等了將近一兩個小時也開始，浮漂終於有了動作——極輕微的一顫，幅度很小，然後緩慢地往下沉了不到半目。這就是調平水釣一目的好處——浮漂幾乎完全沒入水中，哪怕魚只吸了極小的力道，浮漂也會被拉下去。提竿，手感不重但很清晰，一條不到二兩的小鯽魚出水。緊接著第二竿又等了十幾分鍾，浮漂又動了，這次是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往上一頂——鯽魚吸餌後抬頭的動作。提竿，一條三兩左右的鯽魚。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他又上了三條鯽魚。視窗期只有三十分鐘，比牛頭山水庫的還要短。而且冬天河水不像水庫那樣深，受氣溫影響更直接，升溫快降溫也快，視窗期來得更早也結束得更早。過了視窗期魚群就全部退回河底的石縫和深坑裡，餌料扔到嘴邊都不開口。
中午之後暗溝也完全停了。他收了竿，沿著白馬河的河岸往下游走了一小段，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冬季河道的魚群分佈變化規律。淺水區已經完全不能作釣。河中間的暗溝和深坑是魚群的主要聚集區。支流匯入口的深水區水溫略高，是另一個值得測試的位置。下次來應該測一下下游那個廢棄橋墩附近的水深和水溫。
回到市區之後順路去了老陳的攤位。老陳翻出最近的銷售記錄，指著其中的一行說鄰市一個漁具店老闆又來了，這次不只是想進餌料，還想讓幫忙引薦認識林泠，說省城那邊的漁具展銷會想邀請林泠作為嘉賓出席，介紹冬季餌料的調配思路。那人是浙江過來的，說是陳舟推薦他來的。林泠說先推了，冬天訓練計劃排得滿，沒時間去。老陳在旁邊問將來有沒有開網店的想法，林泠想了想說不急，先把冬季配方穩定下來，等這幾個月測試資料積累夠了再說。
二月下旬，江城的冬天進入尾聲。氣溫開始緩慢回升，早晨車窗上不再結冰，路邊的梧桐樹雖然還是光禿禿的，但枝幹上已經鼓起了細小的芽苞。林泠把車停在牛頭山水庫的停車場，熄了火，沒有急著下車。車裡的暖風餘溫還在，儀表盤上顯示車外溫度是六度。比最冷的那幾周高了三四度，但水溫和氣溫之間有滯後效應，水庫的水溫現在大概還在四五度的樣子。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曆。從千島湖回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四個月。這四個月裡他哪兒也沒去，就在江城的幾條野河和水庫之間來回跑，練冬季魚情、測低溫餌料、做資料分析。筆記本記了大半本，中級釣技進階包裡那些原本抽象的理論，在反覆實戰中一點一點地變成了具體的、可操作的經驗。
水庫的停車場只有他一輛車。冬天來釣魚的人少，牛頭山位置偏，平時來的人就不多，到了隆冬更是人跡罕至。他開啟後備箱，冷風灌進來，凍得他縮了一下脖子。今天穿的是加厚衝鋒衣，裡面套了抓絨內膽，但站在水庫邊的風裡還是覺得冷。他跺了跺腳，開始往釣位搬裝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