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椅、竿包、餌料箱、魚護、抄網,一趟搬不完,分了兩趟。走到水邊的時候,運動鞋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嘎吱嘎吱響,岸邊枯黃的野草上還掛著沒有融化的霜。他在南岸靠山的位置放下裝備,站在岸邊往水面看了一眼。冬天的水庫跟夏天完全是兩種面貌——水位降到全年最低,岸邊露出了一圈灰白色的石頭和乾涸的泥底,原來被水淹沒的灌木叢現在整株露出了水面,枝杈上掛著乾枯的水藻。沒有風,水面很靜,偶爾有一兩隻水鳥從遠處掠過,叫聲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
他今天選的釣位在牛頭山水庫最深的一個灣子裡,南岸靠山的位置。這個位置秋天來過,知道底下是一個階梯狀的水下陡坎——從岸邊往外走,水深從一米多慢慢降到三米左右,然後突然跌到六米以上。這種陡坎地形在冬天是魚群的核心聚集區。深水區水溫穩定,陡坎提供了從深水到淺水的過渡通道,魚群不需要長距離移動就能在深水區和淺水區之間切換。
支釣椅的時候出了一點小狀況。地面凍得太硬,釣椅的四個腳怎麼都插不進土裡。以前夏天來的時候,腳架往泥地上一踩就能固定住,現在泥土凍得像石頭一樣,踩上去紋絲不動。他試著用腳後跟用力跺了幾下,只在地面上留下了幾個淺淺的白印。沒辦法,他只好把釣椅挪了個位置,找到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地面,直接把椅腳架在石頭上,利用石頭表面的粗糙紋路卡住。坐上去試了試,還算穩當,但動作幅度不能太大,不然椅子會滑。
抽出竿子,開始調漂。六米水深,線組長度超過竿長,他提前準備了沉底跑鉛釣組的配件。鉛墜比平時重了將近一倍——普通的鉛墜在這種深度根本沉不到底就會被水流帶偏,必須加重才能讓餌料快速穿過水層,準確地落在陡坎底部。他把鉛皮在鉛皮座上繞了好幾圈,用手捏緊,再用指甲沿著邊緣壓平,確保鉛皮不會在拋竿的時候脫落。
太空豆的處理要格外小心。跑鉛釣法的關鍵是讓鉛墜線上組上能自由滑動,這樣魚吸餌的時候只需要克服浮漂的浮力,不用拖動鉛墜的重量。如果太空豆卡得太緊,鉛墜不能滑動,整個釣組就失去了跑鉛的意義。他用指甲輕輕撥了一下太空豆,確認它在主線上能順滑移動,然後又撥了第二下,確認兩個方向的滑動都沒有阻力。
浮漂換了個大號的加粗尾漂。吃鉛量比平時大了一倍,漂尾粗得像根小木棍。這種漂在夏天釣淺水的時候根本用不上——靈敏度太低,小魚咬鉤的訊號根本看不到。但在六米深的水裡,普通競技漂根本站不起來,細漂尾沉到水底之後被線組的重量壓得東倒西歪,只有這種加粗尾的大吃鉛量浮漂才能在水面上穩穩地露出幾目。
掛餌的時候手指凍得有點僵。餌料從密封袋裡掏出來,在冷空氣裡暴露了不到兩分鐘就開始變硬。冬天低溫對餌料狀態的影響是即時性的——同樣的配方在夏天能保持柔軟霧化至少十分鐘,在零度左右的空氣裡三分鐘就開始發乾發硬。他用手指捏了捏餌球的表面,感覺外層的溼度已經在流失,趕緊把剩下的餌料放回密封袋裡,只留了兩顆要用的放在掌心。低溫下餌料保溼是個基本功,夏天可以大大咧咧地把整袋餌料敞口放在餌料盆裡,冬天不行,不用的時候必須立刻密封,不然整袋餌料都會幹透。
餌料用的還是冬季配方——基礎餌料加千分之八小麥胚芽、千分之三焦殼粉、微量蠶蛹粉。但今天他額外帶了一組對比測試用的新配方,是上週在白馬河實測之後根據資料微調的版本——小麥胚芽比例略微降低,焦殼粉略微提高,同時加了一小勺蜂蜜增加甜味和黏性。兩袋餌料用不同顏色的密封袋裝著,左側口袋裡是新配方,右側是舊配方,他打算先用新配方測一個小時,看看魚口反應,再切回舊配方做對比。
第一竿丟擲去。六米水深加上重鉛墜,拋竿的時候竿身要往後仰得比平時更多,藉著竿尖的回彈力把線組甩出去。鉛墜帶著餌料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落在十幾米外的水面上,濺起一小團水花。他趕緊用手指按住線杯,讓線組勻速下沉。浮漂在水面上晃了兩下,然後緩緩立起來,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六米水深,餌料到底大概要十幾秒。他盯著浮漂,水面上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遠處的山影。
冬天釣魚最難受的就是手——握竿的手指暴露在冷空氣裡,血液迴圈變慢,指尖先是冷,然後是麻,最後完全失去知覺。他以前試過戴手套,但手套太厚會影響握竿和提竿的手感,薄手套又不保暖。後來老陳教了他一個辦法——在口袋裡揣一個暖寶寶,魚口等的間隙把手塞進口袋裡暖一下。他現在就是這麼做的,右手握竿,左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每隔幾分鐘輪換一次。
兩個小時過去了,浮漂還是紋絲不動。冬天的魚口就是這麼慢,夏天一分鐘能等到的口冬天要等十幾二十分鐘,有時候等了一整個上午漂都不動一下。他換了個姿勢,把竿子夾在膝蓋和手臂之間,騰出雙手塞進口袋裡暖了一會兒。水庫四周安靜極了,只有偶爾山風吹過鬆林的聲音,嗚嗚的,像遠處的海潮。
忽然浮漂動了一下。極細微的一顫,幅度很小,像是有條小魚從餌料旁邊游過去帶起的水流碰了一下線。他立刻攥緊竿柄,身體前傾,目光死死鎖在浮漂上。冬天的鯽魚口就是這樣——先試探性地啄一下,確認餌料沒威脅,再過幾秒甚至十幾秒才會正式吞餌。如果這個時候提竿,要麼空竿要麼掛到魚嘴邊緣,跑魚率極高。等了大概半分鐘,浮漂又動了,輕輕一點然後緩慢地往下沉了小半目。冬季深水鯽魚口,訊號又輕又慢,但跑鉛釣法把訊號衰減降到了最低。提竿,竿子彎下去,手感不重但很清晰。魚在水底擺了兩下頭,被他順著竿身的彈性往回帶。提出水面,是一條二兩左右的鯽魚,鱗片銀白完整,魚身冰涼,出水之後魚鰓還在緩慢地一開一合。
摘魚入護,重新掛餌。這時候手指已經完全凍僵了。捏餌球的時候指尖感覺不到餌料的軟硬度,只能靠手感記憶來判斷力道。他不小心把一顆餌球捏變形了,形狀不圓,拋竿的時候可能會偏離預定的落點。他停下來搓了搓手指,對著手心哈了口熱氣,重新捏了一顆。
第二竿拋下去,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浮漂又動了。這次是輕輕一點然後往上一頂,幅度比剛才稍大一些。提竿,一條三兩左右的鯽魚。他快速摘魚入護,手指在水裡沾了一下,冷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換新配方之後魚口間隔從二十五分鐘縮短到了二十分鐘左右,雖然只縮短了五分鐘,但在冬季深水環境下這個差異已經足以驗證配方的改進方向是正確的——冬末春初氣溫回升但水溫仍低,魚開始有進食慾望但嘴還是張不大,甜味能刺激魚的嗅覺,黏性提高能讓餌料在深水中保持更久。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他又上了四條鯽魚。魚群的進食視窗集中而短暫,過了這個視窗就全部停口。他趁著停口間隙把裝備整理了一下,竿稍上沾的水珠已經結成了一層薄冰,他用指甲輕輕刮掉。收竿的時候竿節之間的介面凍住了,拔了好幾下才拔開。他把竿子一節一節地拆下來,用軟布擦乾水分,再小心地裝回竿包。冬天釣魚裝備保養比夏天更講究——如果不把水分擦乾,竿節介面處的水結冰膨脹,下一次拔竿的時候可能會把碳纖維介面撐裂。
中午時分收好裝備,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家,而是沿著水庫邊走了一段,想去看看秋天釣過的北岸淺灘現在是什麼樣子。水位比秋天低了將近一米,北岸那片蘆葦叢現在整個暴露在乾涸的泥灘上,蘆葦根部的淤泥已經乾裂成了龜殼一樣的紋路,踩上去硬邦邦的。秋天他在這裡連桿草魚和鯿魚的時候,這些蘆葦只有上半截露出水面,魚群就在蘆葦叢底下穿梭。現在這裡連水都沒有了,魚群全部退到了幾十米外的深水區。
他蹲下來仔細看乾涸的泥底。泥面上有幾道蜿蜒的淺溝,是水位下降時水流沖刷形成的,溝底還殘留著一些細沙和小石礫。淺溝兩側分佈著零星的螺殼和貝殼碎片,已經乾透了,輕輕一捏就碎成粉末。再往前走幾步,泥灘上出現了幾個凹陷的坑洞,形狀不規則,邊緣光滑,應該是水位下降過程中魚群撤離時留下的——不是魚自己挖的,是魚在淺水區掙扎遊動時尾巴攪動淤泥形成的。他在其中一個坑洞邊上蹲下來,用手指量了一下坑的深度,大概兩三公分,說明當時水已經很淺了,魚幾乎是貼著泥底在遊。
他站起來,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這些照片跟他筆記本上的資料能對應上——水位下降的幅度、淺水區乾涸的時間線、魚群從淺水區往深水區遷移的路徑。他把這些現象跟筆記本上牛頭山水庫的水位記錄做了對比,在腦子裡更新了之前總結的那個魚群遷移規律模型。水位下降初期魚群還在淺水區逗留,水位降到臨界線以下之後魚群會在一兩天內全部撤離,撤離路徑與水下地形強相關——魚群不會直接從淺水區橫穿開闊水域游到深水區,而是貼著水底陡坎和暗礁的邊緣移動。這條規律在秋天的白馬河和南河野塘都驗證過,現在冬天的牛頭山水庫又提供了一個新的資料點。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他把裝備搬進陽臺,竿子一節一節地抽出來用乾布擦了一遍,重點擦了竿節介面處殘留的水漬。魚護晾在陽臺欄杆上,冬天不容易幹,但也不能直接收起來。做完這些,他洗了個熱水澡,凍了一上午的手指在熱水裡慢慢恢復了知覺,指尖麻麻的,像有無數根小針在扎。
剛把裝備清洗完,手機就震了。趙遠山打來的電話,問他固城湖的行程定下來沒有,說江蘇那邊這兩天發來確認函,四月初報到,四月四日到六日三天活動。林泠說沒問題。趙遠山又問了一句“這幾個月練得怎麼樣”,林泠想了想,說了一句“冬天沒白過”。趙遠山在電話那頭笑了,說固城湖的水情跟千島湖不一樣,肥水草型湖泊,水色渾、能見度低、水底水草密,問他有沒有釣過這種水域。林泠說沒有。趙遠山說正好,你的短板就是不同水質型別的實戰經驗,千島湖是瘦水,固城湖是肥水,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生態系統,去了之後別急著下竿,先觀水再選位,肥水湖泊的魚情規律跟瘦水水域完全不一樣。
掛了電話,林泠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色想了一會兒。趙遠山說得對。中級包裡的內容比較還是多學、多看、多練。江城周邊沒有肥水水域,所有釣點都是瘦水,這個短板只能在固城湖補。
他轉身走回客廳,目光落在牆角那根外公留下的老魚竿上。紅木盒子靠在牆角,上面堆了一些雜物,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灰。他蹲下來把雜物移開,拿起盒子放在茶几上。盒子的紅木已經有些年頭了,表面有幾道細微的裂紋,但銅釦還是亮閃閃的,鎖釦彈開的聲音清脆乾淨。
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根三節並繼竿。竹製的竿身,漆面已經有些斑駁,但整體儲存得很好。每一節竿身連線處都纏著細細的絲線,絲線已經褪色發黃,但纏得整整齊齊,沒有一處鬆散。林泠小心翼翼地抽出一節,竿身很輕,比他現在用的碳素竿還要輕,握在手裡有一種碳素竿沒有的溫潤感。他輕輕晃了一下,竿身在空氣中微微一顫,彈性反饋跟碳素竿完全不一樣——碳素竿的回彈快而脆,竹竿的回彈慢而韌,像一根被壓彎之後慢慢彈回來的竹片。
竿盒底部的絨布襯裡上,用毛筆寫了兩個字:林遠。那是外公的名字。








